停一下。

    停的那一下,他像是把什么东西摆平了。

    再动一下。

    韩铁衣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他在写字。”他说。

    “嗯。”朵儿只说。

    “他的手是横着走的。”

    “写字都是一横一横地走。”

    “不是。”韩铁衣说,“写字的人手腕是翻的。他的手腕不翻。他不是在写字。”

    朵儿只没有接。

    那三个人在车跟前待了小半个时辰。最后蹲着的那个人站起来,把手在腿上按了按,往火那边走。

    走到火边,他坐下来。

    坐的时候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举到火跟前照。

    那样东西是一张纸。

    【切换】绍兴元年 · 春 · 屯子外 · 坡脚 · 后半夜

    火边的两个人一直没有说话。

    后来有一个人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顺着风飘不过坡,只在屯子里打转。

    “数。”

    另一个人就数。

    “一。”

    “二。”

    “三。”

    “四。”

    “五。”

    数到五,停了一下。停的时候火里爆了一下,一点火星跳起来,落在土上,黑了。

    “还有。”

    “六。”

    “七。”

    “八。”

    韩铁衣在坡脚底下蹲着,把这两个数目记在心里。

    五,跟车对得上。八,跟车对不上。

    数完八,火边安静了一会儿。

    拿着纸的那个人又开口。

    “第八样。”

    “第八样是什么。”

    没人答。

    “第八样不用写。”那个人说。他把纸折起来,揣进怀里。“第八样是那两个人。”

    “写上去。”

    “不能写。”

    “为什么不能写。”

    “写上去了,它就有价了。”那个人说,“有价的东西,人家要问价。没价的东西,人家只能问来路。”

    “那来路呢。”

    “来路也不能写。”那个人说,“来路写了,就有出处。有出处的东西,早晚有人去找。”

    火边的另一个人不说话了。

    朵儿只蹲在韩铁衣旁边。他一直没有动。这时候他伸手,把怀里那样东西往身后挪了挪。

    韩铁衣看了他一眼。

    朵儿只腰间插着刀。他没拔。

    “不入死人的帐子。”朵儿只低声说了一句。

    “这里没有死人。”

    “有。”朵儿只说,“车里那个就是。”

    韩铁衣没懂。

    朵儿只朝第一辆车抬了抬下巴。

    韩铁衣这才仔细看那辆车。

    那辆车车厢里没有盖席。车厢的边沿上搭着一条毡。毡的一头垂下来,垂到车轴那儿。

    毡底下压着东西。看不出来是什么,只看得出来是一条,很长,一头在车厢里,一头搭在车帮上。

    风不问在黑暗里吸了一口气。

    “车上躺着一个人。”他说。

    “你怎么知道。”

    “他不咳嗽。”风不问说,“五个人在车上走了一路,一路上没人咳嗽。刚停下来的时候,火边那两个也没咳。夜里在野地里烤火,前半夜不咳,后半夜要咳。现在他们都不咳。”

    “他们忍着的。”

    “忍着的不是他们。”风不问说,“忍着的那个在车上。他不咳。他要么是死了,要么是快死了。”

    韩铁衣又看那辆车。

    车厢里那条毡,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一下。

    【切换】绍兴元年 · 春 · 屯子 · 天亮之前

    天将亮的时候,火灭了。

    灭得很快。有人把土盖上去了,盖上以后还踩了两脚。踩完看不见火星,也看不见烟。

    五个人站起来。

    两个人走到车跟前,把两辆车上的苇席掀开。

    席子底下是盐包。一包一包,码得整齐,包上有绳。

    他们把盐包搬下来,搬到第三辆空车上。搬完,把空出来的那辆车的车帮敲了两下。

    敲车帮是给马听的。马在屯子外头。听见敲,两匹马自己走进来,走到那两辆车跟前站住。

    五个人套了两辆车。

    另外三辆,留在屯子里。

    两辆车的车辕压下来,车轮转起来。车轮从雪上碾过,留下新的辙。新的辙是两道,压在旧的辙上。

    车出了屯子,往北去了。

    韩铁衣在坡脚底下蹲着,一直蹲到车声听不见。

    三个人又等了半个时辰。

    天亮以后,他们才进屯子。

    屯子里三辆车停着。两辆空车,一辆盖着席。

    韩铁衣先走到那辆盖席的车跟前。他没掀席。他蹲下去看车底下。

    车底下铺着一层毡。

    毡是整块的,铺得平。毡上有一样东西,是一个印子。

    印子是坐出来的。一个人坐过的地方,毡毛倒下去,倒成一个浅浅的半圆。

    半圆的边上有两只手撑过的痕。撑的痕在坐印的前头,左右各一个。

    “他上车之前,先撑了一下。”韩铁衣说。

    “是上车。”风不问说,“不是下车。下车的人撑在后头。”

    “嗯。”

    韩铁衣站起来,走上那辆没有盖席的车。

    车厢是空的,一寸货都没有。车厢的木板上,有一层薄灰。灰上有一道擦痕,是盐包挪走以后留下的。

    他把灰上的擦痕量了量。擦痕的宽是七寸。

    “一包盐,横七寸。”他说。

    “五辆车。”风不问问,“一车装多少包。”

    “看辙的深。”韩铁衣说,“昨天我量过。两道是装货的,深。三道是空的,浅。可今天走的只有两辆车。”

    “三辆留在这儿。”

    “三辆留在这儿,两辆走。”他说,“走的两辆,是原来装货的那两辆。”

    “装货的车上还有货。”

    “还有。”韩铁衣说,“他们把别处的盐往这边搬了两车,装上去,走了。”

    “走的是盐。留下的是人。”

    韩铁衣点头。

    他下了车,走到屯子中间。

    那堆火的位置,土是新的。他用脚拨开土,土底下是一层黑的炭渣,炭渣上有一个方的东西。

    是个铁的火盆。火盆的四角有耳。

    火盆底下垫着一块石头。石头是圆的了,是河里的石头。

    石头是凉的。

    韩铁衣看着那块石头。

    “这块石头不是这儿的。”他说,“这儿的石头是尖的,是山上的那种。这块是圆的。”

    “从河边带来的。”风不问说。

    “嗯。压火盆用的。”韩铁衣说,“他们每次生火都垫它。”

    【切换】绍兴元年 · 春 · 屯子 · 早上

    第三辆车上的席子,是韩铁衣掀的。

    席子底下还是盐包。码得跟那两辆一样整齐。

    他把盐包往下搬。搬到一半,车底下露出一样东西。

    是毡。

    毡是卷起来的,卷得很紧,用一根绳捆着。绳是麻的,捆了一道,打了个死结。

    韩铁衣把毡拖出来。

    毡不长,七尺。卷成一个筒,筒有两拃粗。

    他解开绳,把毡摊开。

    毡是灰的,边上磨破了,破口卷着。摊平以后,毡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血,没有印子,也没有补丁。

    可朵儿只站在三步开外,一直没有往前。

    “这块毡。”他说。

    “怎么。”

    “裹过人的。”

    韩铁衣回头看朵儿只。

    “你怎么知道。”

    “味。”朵儿只说,“皮子裹过一次人,就留味。留一年。”

    韩铁衣把毡凑到鼻子上。他闻到一点味道,很淡,是酸味带腥。

    “血腥。”

    “不是血。”朵儿只说,“血留不住。裹死人的皮子,留的是汗。人死以前出最后一次汗,汗渗进去,干了,就是这个味。”

    他把毡往旁边挪了半尺,又嗅了一下。

    “裹的是死人。”他说,“裹了不止一天。卷起来的时候,人已经硬了。”

    风不问蹲在毡边上。

    他伸手在毡上摸。摸得很慢,从毡的一头摸到另一头。

    “有口子。”他说。

    “哪儿。”

    “这儿。”

    他把手按在毡的一个角上。

    韩铁衣凑过去看。那儿确实有一道缝口,缝得密,用的是白线。

    线的颜色跟毡不一样。毡是灰的,线是白的,缝了以后洗过,白线成了灰白,可还是看得见。

    “这个缝口是后缝的。”韩铁衣说。

    “嗯。”

    “缝口裂过。裂了以后又缝上。”

    风不问把那道缝口捏起来,用指头搓了搓线。

    “线是拧的。”他说,“往一个方向拧。”

    韩铁衣看他。

    “你什么意思。”

    风不问捏着线,把线的一端捏在左边指头上,另一端捏在右边指头上,然后一拧。

    线往左边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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