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楚风烈淡淡地收回目光，仿佛方才那一声断喝，不过是碾过了一只聒噪的蚊蚋。
他缓了缓，声音重新放得平缓，却字字清晰，落在满殿每一个人的耳中：
“武安王此番平定扶桑，功不可没。如今班师回朝，是我大楚的喜事。
礼部迎接的仪制，朕要你们给朕备足了，半点马虎不得。待武安王进京那一日，诸位，随朕一同出城，迎接。”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之声，登时又静了下去。所有人的脸色，都在这一刻变了。
出城迎接——天子亲迎，而且这个天子还是亲爷爷，这可是大楚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恩典！
武将们一个个胸膛起伏，眼眶微微发红，看向龙椅上的天子，眼中尽是拜服之色。
文官们却一个个如坠冰窟，脸色铁青，却又一句反对的话，都不敢说出口。
楚风烈没有再多看他们一眼。
他顿了顿，又缓缓交代了几句：武安王赐第的规制、三军的犒赏、回京当日的仪仗次序……声音不高不低，却条条清清楚楚，滴水不漏。
待到诸事吩咐完毕，楚风烈终于扶着龙椅，缓缓站起身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又透着一股看透一切的从容：“今日之事，到此为止。退朝吧。”
退朝——
内侍那一声尖细的唱喏，如同被抽空了气力，在金銮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尾音，在雕梁画栋之间来回荡了几圈，才缓缓散尽。
文武百官，鱼贯而出。
方才还剑拔弩张、几乎要见血的金銮殿，此刻却安静得有些可怕。没有人敢大声说话，没有人敢交头接耳，就连那一声声脚步声，都不自觉地放轻了、放缓了，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方才那一场变故，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尖上。
崔正清那折子，参的是武安王；楚风烈一句不必再议，却把这一盘棋，连根掀翻；紧接着，又是天子亲迎这般旷世恩典。
这一出一出，把满朝文武的心，搅得七上八下，可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从今往后，这京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众人出了金銮殿，沿着汉白玉的御阶，一步步往下走。
秋风卷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从宫墙外那棵老槐树上飘落下来，落在冰凉的地砖上，又被一双双匆忙的脚步，踩得粉碎。
武将们，一个个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头。
李忠那张老脸上，刀疤都在发光，一双虎目里，满是扬眉吐气的得意。
赵轩更是咧着嘴，笑得合不拢，一边走，一边跟身旁的孙启、潘奕低声说着什么，说到兴起处，还忍不住一巴掌拍在人家的后背上，发出的一声脆响。
痛快！今日这一出，真是痛快！赵轩压着嗓子，却怎么也压不住那股子快意，王爷立下那么大的功劳，咱们这些老家伙们，脸上也跟着有光！
可不是么！孙启捋着胡子，眼中精光闪闪，陛下那句不必再议，老子听了，比打了胜仗还痛快！
潘奕却冷着脸，哼了一声，要我说，陛下还是太心慈了。崔正清那老匹夫，还有礼部那几个酸丁，就该拉出去，一人打上二十大板，让他们长长记性！
行了——李忠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有什么账，记在心里便是。
武将们的声音，就这样渐渐远去了。
文官们，却一个个缩着脖子，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同僚的身影里。脚下却走得飞快，仿佛一步也不想在这宫城里多待。
方才那几位曾附议于礼法有亏的官员，此刻一个个脸色灰白，额上沁着冷汗，连步子都有些不稳了。
他们偷眼打量着四下，见无人注意，才稍稍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在心底暗自打鼓——陛下那句不必再议，到底是不是在敲打他们？
他们这趟浑水，是不是已经蹚得太深了？
这一道道或喜或惧的目光，在宫道上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而楚怀瑜，就走在这样的目光里。
方才那一幕，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着——
此事是他授意的。周士衡、吴启贤那几句于礼法有亏，也是他料想之中的。
他算准了满朝文武不敢得罪他这位太孙，也算准了崔正清这一本，哪怕扳不倒楚逸辰，也能在皇爷爷心里，扎下一根刺。
可他千算万算，独独没有算到——皇爷爷，竟是那样的反应。
一句不必再议，轻飘飘的，却把他精心布下的这一盘棋，连根掀了个底朝天。
更让他如坠冰窟的，是皇爷爷退朝前，那慢悠悠扫过来的一眼。
那一眼，不偏不倚，正落在他身上。
楚怀瑜不知道，皇爷爷是不是看出了什么。他只觉那一眼，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浇得他后脊梁骨，都凉透了。
他低着头，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
他这些年，在朝中经营，明里暗里，安插了多少人手，拉拢了多少大臣，他自己心里，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
崔正清，是其中之一，却不是最重要的一个。他最得意的，是那些连楚怀谨都未必摸得清的门道。
可方才皇爷爷那一眼，却让他觉得，自己那本账，似乎早就被人，翻了个底朝天。
不，不会的。楚怀瑜在心中，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己，皇爷爷今日那一眼，多半是看我与靖王都在朝上，才随意扫过。
他若是真知道了什么，又岂会这般轻描淡写？可他越是这样安慰自己，心底那股子寒意，却越发浓重。
他知道，楚风烈不是寻常的天子。这位老人家，能一手打下这偌大的江山，靠的绝不仅仅是刀枪。
那双浑浊过、又锐利过的眼睛里，藏着的，是旁人看不透的城府。
楚逸辰啊楚逸辰……楚怀瑜在心底，低低地念着这个名字，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刻骨的忌惮，你不过是一个打仗的武夫，凭什么，让皇爷爷这般看重你？
他不甘，却又不得不承认，今日这一仗，他是实实在在地，栽了一个跟头。
太孙殿下！太孙殿下！
他缓了缓，声音重新放得平缓，却字字清晰，落在满殿每一个人的耳中：
“武安王此番平定扶桑，功不可没。如今班师回朝，是我大楚的喜事。
礼部迎接的仪制，朕要你们给朕备足了，半点马虎不得。待武安王进京那一日，诸位，随朕一同出城，迎接。”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之声，登时又静了下去。所有人的脸色，都在这一刻变了。
出城迎接——天子亲迎，而且这个天子还是亲爷爷，这可是大楚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恩典！
武将们一个个胸膛起伏，眼眶微微发红，看向龙椅上的天子，眼中尽是拜服之色。
文官们却一个个如坠冰窟，脸色铁青，却又一句反对的话，都不敢说出口。
楚风烈没有再多看他们一眼。
他顿了顿，又缓缓交代了几句：武安王赐第的规制、三军的犒赏、回京当日的仪仗次序……声音不高不低，却条条清清楚楚，滴水不漏。
待到诸事吩咐完毕，楚风烈终于扶着龙椅，缓缓站起身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又透着一股看透一切的从容：“今日之事，到此为止。退朝吧。”
退朝——
内侍那一声尖细的唱喏，如同被抽空了气力，在金銮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尾音，在雕梁画栋之间来回荡了几圈，才缓缓散尽。
文武百官，鱼贯而出。
方才还剑拔弩张、几乎要见血的金銮殿，此刻却安静得有些可怕。没有人敢大声说话，没有人敢交头接耳，就连那一声声脚步声，都不自觉地放轻了、放缓了，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方才那一场变故，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尖上。
崔正清那折子，参的是武安王；楚风烈一句不必再议，却把这一盘棋，连根掀翻；紧接着，又是天子亲迎这般旷世恩典。
这一出一出，把满朝文武的心，搅得七上八下，可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从今往后，这京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众人出了金銮殿，沿着汉白玉的御阶，一步步往下走。
秋风卷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从宫墙外那棵老槐树上飘落下来，落在冰凉的地砖上，又被一双双匆忙的脚步，踩得粉碎。
武将们，一个个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头。
李忠那张老脸上，刀疤都在发光，一双虎目里，满是扬眉吐气的得意。
赵轩更是咧着嘴，笑得合不拢，一边走，一边跟身旁的孙启、潘奕低声说着什么，说到兴起处，还忍不住一巴掌拍在人家的后背上，发出的一声脆响。
痛快！今日这一出，真是痛快！赵轩压着嗓子，却怎么也压不住那股子快意，王爷立下那么大的功劳，咱们这些老家伙们，脸上也跟着有光！
可不是么！孙启捋着胡子，眼中精光闪闪，陛下那句不必再议，老子听了，比打了胜仗还痛快！
潘奕却冷着脸，哼了一声，要我说，陛下还是太心慈了。崔正清那老匹夫，还有礼部那几个酸丁，就该拉出去，一人打上二十大板，让他们长长记性！
行了——李忠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有什么账，记在心里便是。
武将们的声音，就这样渐渐远去了。
文官们，却一个个缩着脖子，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同僚的身影里。脚下却走得飞快，仿佛一步也不想在这宫城里多待。
方才那几位曾附议于礼法有亏的官员，此刻一个个脸色灰白，额上沁着冷汗，连步子都有些不稳了。
他们偷眼打量着四下，见无人注意，才稍稍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在心底暗自打鼓——陛下那句不必再议，到底是不是在敲打他们？
他们这趟浑水，是不是已经蹚得太深了？
这一道道或喜或惧的目光，在宫道上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而楚怀瑜，就走在这样的目光里。
方才那一幕，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着——
此事是他授意的。周士衡、吴启贤那几句于礼法有亏，也是他料想之中的。
他算准了满朝文武不敢得罪他这位太孙，也算准了崔正清这一本，哪怕扳不倒楚逸辰，也能在皇爷爷心里，扎下一根刺。
可他千算万算，独独没有算到——皇爷爷，竟是那样的反应。
一句不必再议，轻飘飘的，却把他精心布下的这一盘棋，连根掀了个底朝天。
更让他如坠冰窟的，是皇爷爷退朝前，那慢悠悠扫过来的一眼。
那一眼，不偏不倚，正落在他身上。
楚怀瑜不知道，皇爷爷是不是看出了什么。他只觉那一眼，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浇得他后脊梁骨，都凉透了。
他低着头，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
他这些年，在朝中经营，明里暗里，安插了多少人手，拉拢了多少大臣，他自己心里，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
崔正清，是其中之一，却不是最重要的一个。他最得意的，是那些连楚怀谨都未必摸得清的门道。
可方才皇爷爷那一眼，却让他觉得，自己那本账，似乎早就被人，翻了个底朝天。
不，不会的。楚怀瑜在心中，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己，皇爷爷今日那一眼，多半是看我与靖王都在朝上，才随意扫过。
他若是真知道了什么，又岂会这般轻描淡写？可他越是这样安慰自己，心底那股子寒意，却越发浓重。
他知道，楚风烈不是寻常的天子。这位老人家，能一手打下这偌大的江山，靠的绝不仅仅是刀枪。
那双浑浊过、又锐利过的眼睛里，藏着的，是旁人看不透的城府。
楚逸辰啊楚逸辰……楚怀瑜在心底，低低地念着这个名字，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刻骨的忌惮，你不过是一个打仗的武夫，凭什么，让皇爷爷这般看重你？
他不甘，却又不得不承认，今日这一仗，他是实实在在地，栽了一个跟头。
太孙殿下！太孙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