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道盘坐在问道之路三百二十八丈处的清冷身影上。

    李青瑶,西昆仑当代最杰出的弟子,元婴中期的修为在年轻一辈中已属顶尖,传闻她七岁入道,十六岁筑基,五十岁便已结丹,一百二十岁破丹成婴,修行之路堪称一帆风顺。

    她道心之坚,在整个修行界都素有盛名,各宗掌教都曾说过此女他日必成大器。

    连李青瑶这样的绝世天才,都止步于此,这最后五丈的难度可想而知。

    此刻不少人心里都浮现出一个疑问,这问道之路,真的有人能走完吗?

    方澈看着那条玉石阶梯,忽然有些明白了,这条问道之路,与其说是考验,不如说是一场馈赠。

    它不会摧毁任何修士的道心,反而会让每个登上这条问道之路的修士看清自己,此刻那些在阶梯上痛哭的人,不是在承受折磨,而是在经历一场迟来的释然。

    那些被传送出来后面带羞愧的人,也不是因为失败而羞愧,而是因为终于认清了自己一直不愿面对的东西。

    方澈收回目光,微微垂眸,他的道心有没有需要面对的东西?

    这个问题,在走出七情问心阵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知道了。

    那阵中的七情,喜、怒、忧、惧、爱、憎、欲,没有一样能撼动他分毫。

    这不是他没有七情六欲,而是因为他的每一份情感都通透明澈,无遮无掩,无所执迷。

    《道德经》有言:“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

    世人多为外物所迷,七情所困,故道心蒙尘,而方澈的道心,早已臻至化境,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既然如此,这条问道之路,对他而言,便不再是一道考验,而是一次印证,一次洗礼,一次通往更高处的阶梯。

    方澈不再观望,在所有人或期待或审视的目光中,向前迈出了一步。

    他的身影,瞬间出现在问道之路的起始处,稳稳踏上了第一级玉石阶梯。

    玉石阶梯微微一亮,泛起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柔和光晕,随即便恢复了平静。

    一股苍茫的意念,自然而然在他心间泛起:“汝为何修道?”

    方澈心念澄澈如镜,映照出那早已融入骨血的答案:“道常无为而无不为,吾修道,非为外求,乃为内明,非为制物,乃为顺天,非为长生久视,乃为复归于朴,见天地之心。”

    “善。”

    方澈脚下的第一级阶梯,原本只是泛起柔和光晕,此刻却陡然绽出一道清光,那光芒并不刺目,澄澈得令人心头发颤,仿佛是山间清泉被拂去落叶,露出底下的明净。

    光芒沿着阶梯的边缘流淌,向四周漫溢,如同一朵无形的莲花在石阶上徐徐绽放。

    问道之路的异样,立刻引起了所有修士的注意。

    “这……这是怎么回事?”有修士惊疑不定道,他们踏上阶梯时,或涟漪波动,或幻象丛生,何曾见过这般清光绽放的景象。

    方澈对那些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此刻他的心神完全沉浸在了与阶梯道韵的交互之中,阶梯两侧云雾翻涌,演化出种种直指人心的幻象。

    有前世卧病在床的模糊片段闪现,有权倾天下的诱惑,龙椅宝座近在咫尺,有绝色佳人含情凝睇,有长生仙果悬于眼前,霞光万道,更有大道崩毁、亲朋尽丧、永堕轮回的极致恐惧景象……

    这些幻象,曾让许多修士心神失守,然而,在方澈至纯至坚的道心面前,这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前尘往事早已是过眼云烟,权势美色,不过幻梦一场,方澈历经两世轮回,他早已超看透了这一切。

    长生诱惑,若不得自在超脱,无异画地为牢,他深明死而不亡者寿的真意,所求非肉身的苟存。

    至于那些恐惧幻象,更是无法扰动他分毫。

    方澈的步伐没有任何停顿,那些足以让化神修士都眉峰紧蹙的幻象,在他面前如同拂面清风,他甚至都没有多看一眼,就这样直直地走了过去。

    他仿佛不是在攀登一条直指道心的恐怖天路,而是在自家庭院中闲庭信步,甚至就连脸上的表情都未曾变化过。

    “这怎么可能?”

    “他好像毫无感觉。”

    方才那些止步于百丈以内的修士们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亲身经历过前百丈的凶险,知道那些看似平静的阶梯上蕴含着何等恐怖的道心拷问。

    每一级阶梯都在挖掘你道心深处的缝隙,将那些你以为已经遗忘的执念与遗憾翻出来,逼你直面。

    即便是李青瑶,在百丈之内,面对幻象时眉宇间也会掠过细微的波澜,可方澈,竟似完全视若无睹。

    “你们快看他的步伐!”一位眼尖的修士指着方澈的背影,“从第一阶到第一百阶,他的步幅、步频,甚至每一步落脚的方位,竟然都完全一致。”

    此言一出,四周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已不是简单的道心坚定所能解释的了,唯一的可能便是这些幻象对他根本无效。

    问道之路上,方澈脚步不停,他的步伐依旧保持着一致,每一步踏出,玉石阶梯或泛起清光,或发出轻鸣,或微微震颤,仿佛在回应着他。

    阶梯两侧的云雾,在他经过时,不再翻涌出幻象,反而变得异常温顺,甚至隐隐向他聚拢,化作淡淡的带着清灵之气的灵雾,萦绕在他身侧。

    方澈的身影在澄澈清光与温顺灵雾的环绕中,稳步向上。

    第一百零一阶、第一百零二阶……

    过了一百阶之后,他的速度依然没有丝毫减缓的迹象。

    一百五十阶,这里曾是那名天剑宗弟子剑心碎裂之处,方澈的脚步在这里没有任何停顿,甚至连气息都没有波动一下,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走了过去。

    二百阶,他的速度依旧未变。

    殿内的气氛开始变得凝重起来,那些之前对方澈心存质疑的人,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脸上的表情从质疑变成了惊骇。

    灰衣修士缩在人群中,看着方澈在问道之路上闲庭信步的身影,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他方才说方澈迟迟不动是因为心中没底,现在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得他脸颊火辣辣的疼。

    二百五十丈,方澈超过了此地大半试炼者的极限,但他的面色依旧平静如水,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过。

    二百八十丈,他经过了苍梧散人身旁。

    苍梧散人似有所感,微微睁开眼,目光落在方澈的背影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重新阖上双眼。

    盘坐在三百二十八丈处的李青瑶,不知何时已睁开了清冷的双眸,她微微侧首,目光穿透了下方缭绕的云雾,落在那道正稳步向上,身绕清光的身影上。

    她的道心,素来如昆仑山巅的冰雪,寒冷而坚固,可此刻,那冰雪覆盖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问道之路,考验的终究是道心,她的道心坚不可摧,却也因这份坚而有了棱角,有了执着。

    她执着于昆仑道统的荣耀,执着于自身天赋的证明,执着于必成大器的期许。

    这些执着,平日里是她前进的动力,但在这最后五丈,直面大道本源拷问时,却成了她无法跨越的屏障。

    可下方那个人……他的道心,似乎生来就是圆满的,通透无瑕,不染尘埃。

    三百丈,方澈踏上了第三百阶玉石阶梯。

    这一次,整个问道之路所有玉石阶面同时亮起温润的光华,光华流转,竟隐隐构成了一幅模糊的先天道图虚影,道韵之浓郁,让远处观望的修士都感到心神一阵清明。

    李青瑶身侧的云雾被这股道韵推开少许,她看得更清楚了,下方少年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那清澈明亮的眼眸里仿佛倒映着整条问道之路的光华,深邃而明亮。

    终于,方澈踏上了第三百二十七阶,站在了李青瑶下方一级阶梯上。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级台阶,一丈距离。

    李青瑶清冷的视线与方澈平静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李青瑶的眸子清冷如雪,却在深处藏着一丝极其细微的波澜。

    方澈没有说话,而是微微颔首,李青瑶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侧身让开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让下方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青瑶,这位西昆仑万年来最骄傲的天才,竟然侧身让路了。

    最后五丈,玉石阶梯在此处,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其内仿佛有混沌气流缓缓旋转,散发出远比下方阶梯更加古老的气息,仅仅只是注视着,就让人感到神魂微微颤栗。

    方澈望这最后五级台阶,他没有感受到李青瑶所承受的那种几乎要将道心压垮的恐怖威压。

    相反,有一种奇异的静谧气息笼罩下来。

    方澈抬步,踏上第三百二十九阶。

    “你之道为何?”

    面对这个问题,方澈无需思索,答案便自然浮现: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道者,无,名为天地之始,有,名为万物之母,吾所见之道,非远非近,非内非外,即在当下一步之间,亦在亘古流转之中。”

    第三百三十阶。

    “汝为何人?”

    方澈步履依旧平稳,踏了上去。

    “前世方澈,今生方澈,皆为幻名,修道之方澈,亦是行人,我非我,名非名,只是行路之人。”

    第三百三十一阶。

    “生死何如?”

    “察其死而本无生,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

    参悟时序之道后,方澈早已明白,生死不过是自然轮转的两面,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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