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宁拿起桌上的杯子,倒了半杯水,没喝。ai|tingxiaoshuo.com

    “我是宗室,也是七品试差。孔家若把我当钦差,自然不敢动。可他们若把我写成夜游遇匪,护卫失散,尸首落水,朝廷一时查不到他们头上。”

    秋桂咬了咬唇。

    “那怎么办?”

    朱由宁抬眼看向窗纸。

    窗外有人影走过,停了两息,又走开。

    “不能赌他们讲理,也不能赌他们胆小。”

    他从床柱暗槽里取出布包。

    里面是万民书、地契残片、红楼账、孔家内庄册、田亩反推表,还有用炭笔写满的木片。

    朱由宁把东西分成三份。

    “原件入京,抄件留城,假件给孔家。”

    春桃没听懂。

    “假件?”

    朱由宁从书匣里抽出几张空纸。

    “孔家要搜,便让他们搜出东西。太干净,他们不信。给他们几份能吓人、又缺关键名册的账,他们会先去灭棚区的口,或去查红楼账房。只要他们动,锦衣卫的人顺着脚印就能查。”

    秋桂道:“锦衣卫的人还在城外?”

    “有两组。白日棚区递出去的抄件,若出了城,三日内可到官道接头处。可只靠那份不够。原件必须走。”

    朱由宁说到这里,敲了敲桌边。

    “叫灶房的老周来。”

    春桃打开门,冲外头喊:“公子要醒酒汤,灶上快些!”

    门外护院应了一声。

    过了半刻,老周端著汤进来。ksyx@sw.c$om

    他四十出头,背有些驼,手上全是灶火烫出的疤。进门后先把汤放下,眼睛不乱瞟。

    朱由宁端起碗闻了闻。

    “老周,你在孔家行馆做了几年?”

    “回公子,十二年。”

    “家在哪?”

    “城西棚区。”

    朱由宁把汤放回去。

    “陈老三,你认得吗?”

    老周的肩膀抖了一下,很快压住。

    “认得。他给灶房送过柴。”

    “他孙女被拖去红楼,你也听见了?”

    老周低着头。

    “听见了。”

    朱由宁把一根金条放到桌上。

    “我要出一车东西。不是酒,不是银,是命。”

    “公子要送谁?”

    “我的伴读,朱平。”

    屏风后,一个年轻人走出来。

    他身材瘦长,穿着旧棉袄,正是跟了朱由宁多年的家生子。朱平把腰牌解下,跪在地上。

    “世子,小的走。您留在这儿,太危险了,要不我留下,您走?”

    朱由宁看着他,呵斥道:“你留下,有何用?只有我留下,才能拖住孔家,证据若不能到达天听,棚区那些人白按手印。”

    朱平把头磕下去。

    “小的...小的一定把东西送到京里。”

    “不是送到京里,是送到皇爷手里。”

    朱由宁把万民书卷起,塞入油纸,又把油纸缝进破棉袄的夹层。

    他缝得很快。l|u~o%l~axs.-co

    宗学里,李自成给他们讲过潜伏与伪装。

    衣服要旧,破口要真,藏物不能鼓,出城不能走正道。人越像没人管的草芥,越容易活。

    朱由宁当时还笑,这课比军粮还损。

    现在用上了。

    老周低声道:“后厨每夜四更出粪车,送去城外沤肥坑。孔府护院嫌脏,查得松。”

    朱由宁问:“谁赶车?”

    “我外甥,阿牛。人憨,嘴严。”

    “可靠?”

    老周抬起头。

    “他姐姐在红楼。若公子真能把孔家账送出去,他这条命能押。”

    朱由宁点头。

    “还缺一个人。”

    春桃问:“缺谁?”

    “缺一个朱平。”

    屋里安了片刻。

    朱由宁道:“孔家盯着我,也盯着朱平。朱平若消失了,他们会马上反应过来,得让他们看见朱平还在。”

    老周想了想。

    “棚区有个叫小狗子的,他个头和这位小哥差不多,走路也神似。”

    朱由宁道:“和他说清楚,此事有性命之忧,他愿来我就收下,不愿意就另找,但最迟明晚。”

    “大人放心,小狗子愿意的。”

    说完,老周开门出去。

    门外护院问:“汤送完了?”

    老周骂道:“公子嫌酸,要换姜汤。你们这些站门的懂个屁。”

    护院没再问。

    半个时辰后,小狗子被装在柴筐里抬进来。

    他十六七岁,瘦得只剩骨架,见到朱由宁就要跪。

    朱由宁拦住他。

    “自愿来的?”

    小狗子点头。

    “不怕死?”

    小狗子又点头。

    “那你愿意留下吗?”

    小狗子看向老周。

    老周道:“这是救命的活,也是掉脑袋的活。你自己选。”

    小狗子喉咙动了动。

    “我娘死在孔家庄上。我爹去告状,没回来。公子若真能办孔家,我便是死了,也有脸去见爹娘了。”

    朱由宁把朱平的外袍丢给他。

    “穿上。”

    春桃给小狗子剪了头发,又把朱平常戴的旧帽压到他头上。秋桂用药泥抹在他脖子和手背上,遮住肤色差别。

    朱由宁让朱平脱下内袄,换上破棉袄。

    那件棉袄夹层里,缝著万民书原件、田亩总表、红楼账摘录,还有朱由宁亲手写的密折。

    密折上只有一句:臣朱由宁无能,未能护百姓周全,唯以此证,叩请天威。

    朱平穿好棉袄,外头又套一件臭布衣。

    老周提来两只空粪桶。

    朱平钻进车底暗格,暗格上铺木板,木板上放粪桶。桶口封著草灰,气味顶得人头晕。

    春桃别过头,眼泪落下来,又抬袖擦掉。

    朱由宁蹲到车边,对朱平说:“出城后别回头。到沤肥坑东边,有个破土地庙。那里有锦衣卫接头人。暗号是,宗学夜课还欠几分。”

    朱平在木板下答:“回,欠三分。”

    “对方若回,三分可抵半条命,你就告诉他,你要回京,十万火急。”

    “小的记住了。”

    朱由宁起身,对老周道:“务必小心。”

    老周咧了咧嘴。

    “公子放心,小老儿,便是死了,也会将小哥带出城。”

    粪车从行馆后厨推出去,两个木桶封著草灰,臭气顺着雨水往外散。

    阿牛弓著背,手里牵着老骡,嘴里骂骂咧咧。

    “催什么催?这活你们来干?”

    巷口护院抬手拦车。

    “停。”

    老周在旁边把斗笠压低,瞪过去。

    “又查?刚才后厨查过,灶房查过,桶盖也掀过。你们孔家的爷们爱闻这个?”

    护院没理他,抬刀鞘敲了敲车板。

    车底暗格里,小五蜷著身子,破棉袄贴在背上。

    夹层里缝著万民书、田亩总表、红楼账摘录,还有朱由

    宁的密折。

    他不敢动。

    粪桶就在头顶,刺鼻的味儿压得他胸口发闷。

    车板又被敲了一下。

    护院道:“把桶搬下来。”

    老周当场骂了出来。

    “你娘的,搬粪桶?摔了算谁的?少主怪罪下来,你担?”

    护院看向旁边一个孔府管事。

    管事捂著鼻子,站在灯下。

    “搬。”

    阿牛没吭声,弯腰去抬桶。

    手刚碰到桶耳,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走水啦!灶房后柴棚冒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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