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雾还没散。ku~xing`y$y+.`co

    杭州卫校场占地三百亩,四面土墙围着,东西两道辕门,北面一座点将台。

    台子是旧年修的,木板拼接,踩上去吱嘎响。朱鸣站在上头,腰间挎著祖上传下来的雁翎刀,刀鞘磨出了一道白印。

    他昨夜连下十二道令,十二卫所能调的人全拉了过来。

    校场里密密匝匝的人头,前排穿甲的约莫三千,都是各卫所的家丁亲兵,盔甲不新但刀是磨过的。

    后排的就杂了,有穿号衣的,有穿短褐的,还有几十个连草鞋都没穿的光脚兵。

    三万人没凑齐,但两万出头是有的。

    朱鸣从台上往下看,心里踏实了几分。

    校场大门合著,横栓上了两道铁锁。门外的路延伸到远处,消失在晨雾里。

    赵德从台下爬上来,右手还攥著一根鸡腿,嘴上的油还没擦。

    “兄弟们都到了?”

    “差不多了。”朱鸣扫了一眼东面辕门方向。“松江卫那个参将没来,说肚子疼。”

    “怂货。”赵德把鸡腿啃完,骨头往台下一丢。“朱兄,咱们的人在门口摆了六排长枪阵,她要进来,得先过这一关。”

    朱鸣没说话,手搭在刀柄上,眯着眼看向校场北面。

    远处的石板路上,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一群马,是一匹。changkansh=u.com

    哒!

    哒!

    哒!

    节奏匀称,不疾不徐。

    最先看到的是朱鸣的亲兵队长,他眯着眼往北面张望了一会儿,转身朝台上喊。

    “大人!来人了!一个!”

    校场里的嘈杂声矮了下去,两万多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北面。

    雾里先露出马头。白色的,吐著热气。

    然后是马背上的人。

    没有穿甲。一身玄色常服,头发用布巾束著,腰间挂著一杆白杆枪。枪杆不长,五尺出头,枪尖寒光闪烁。

    秦良玉。

    一个人,一匹马。

    朱鸣的嘴角歪了一下。他转头看了赵德一眼,压低声音。

    “瞧见没?那女人还真敢一个人来。兄弟们,给她点颜色瞧瞧。”

    赵德嘿了一声,朝台下挥了挥手。

    前排的长枪兵把枪端起来了,枪尖斜指前方。六排长枪,二百多杆,密密匝匝挡在校场门口。

    秦良玉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

    白马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离校场门五十步的地方,她勒了缰绳。

    马停了。

    蹄子在石板上刨了两下,打了个响鼻。

    校场里安静了几息。两万多人看着这个骑白马的女人停在门外,谁都没吭声。18~5txt#.!c$o*m

    然后秦良玉开口了。

    “大明安国公秦良玉在此,谁敢拦路?”

    声震校场,前排的长枪兵手腕抖了一下。

    秦良玉三个字,在大明的分量可比兵部的公文有用多了。

    土岭一枪挑了皇太极的人,正阳门外三千白杆兵碾碎叛军的人,辽东战场上一战定乾坤的人。

    可朱鸣不能退。

    他要是退了,卫所的人心散了,后面的日子比死还难受。

    他扶著刀柄往前迈了一步,站到点将台边缘,朝下面喊。

    “秦帅,这营里现在闹饷,兄弟们都饿坏了。兵部的文书咱们看不懂,除非皇爷亲自拨银子来,否则这营门,你进不来!”

    他的声音比秦良玉大,但底气差了一截。

    校场里有人跟着,稀稀拉拉的

    附和了两声。

    秦良玉坐在马上,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朱鸣脸上。

    “闹饷?”

    她偏了偏头。

    “内帑直拨的军饷,三日前已经到了杭州府库。你朱鸣扣著没发,反过来说兄弟们饿肚子?”

    朱鸣的脸僵了。

    他确实扣了,三万两银子,他截了一半,剩下一半还在府库里锁著。他原先算计的是,等把秦良玉逼退,再把银子分下去收买人心。

    没想到她连这个都查得清楚。

    赵德在他身后拉了他一把,低声道:“别慌,她就一个人,翻不了天。”

    朱鸣咽了口唾沫,梗著脖子继续喊。

    “秦帅说的什么银子,咱们没见着!弟兄们,你们见着银子了没有?”

    底下稀稀拉拉喊了几声“没有”。声量不大。

    秦良玉没再搭腔。

    她右手伸进怀里,取出一块三寸见方的金牌。

    她把金牌举过头顶。

    “如朕亲临”四个篆体大字,在光线下熠熠生辉。

    最前面那个枪兵手腕一松,枪杆磕在地上,哐的一声。

    他身后的人也看见了。

    那是天子金牌,整个大明没人敢假冒。

    见金牌如见天子。

    这不是兵部的调令,不是内阁的票拟,是皇帝本人的意志。抗这块金牌,等于抗旨,等于造反。

    造反两个字有多重,在场的人都掂量得出来。

    前排有人跪了下来。

    一个。

    三个。

    一排。

    长枪落地的声音连成一片,叮叮当当。

    秦良玉夹了一下马腹。

    白马迈开步子,朝校场门口走过去。

    两百多杆长枪原先指着她的方向,现在一杆一杆往下落。拿枪的人跪在地上,额头贴著泥地,不敢抬头。

    没有人挡她。

    秦良玉骑着马,一步一步,跨过去。

    校场里两万多人开始骚动,后排的兵看见前排跪了,也跟着跪,不是因为服气,是因为怕。

    大明养士两百年,两百年的皇权,刻在骨子里的畏惧,不是一顿花雕酒能洗掉的。

    朱鸣的腿开始发软,握著刀柄拔出一半,不敢亮出来。

    他旁边的赵德脸已经白了,往后退了半步,碰到了台子边缘的栏杆。

    秦良玉的白马穿过人群,径直走到点将台下。

    她收回金牌,揣进怀里,右手按上了白杆枪的枪柄。

    秦良玉仰起脸,看着台上的朱鸣。

    朱鸣站在台沿上,拔出一半的刀,进退不得。他身后的赵德已经把手从刀柄上松开了,两条腿在打摆子。

    校场里跪了一地的人,没有人出声。

    秦良玉开口道:“朱指挥使,这金牌,够吗?”

    朱鸣的喉结滚了一下。

    汗从鬓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刀鞘上。

    此时的他很尴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秦良玉的手已经握住了枪柄,拇指抵在枪头下方的铁箍上。

    她没有催促,没有呵斥,就这么坐在马上,抬着头,看着他。

    等他做选择。

    校场外面的林里,三千白杆兵的枪尖时隐时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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