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希欧迪斯这样做不无道理。

    谢拉格只是一个尚未正式步入现代化的封闭小国。

    它没有足够广阔的战略纵深,无法像那些大陆强国一样以空间换取时间,将入侵者拖入持续数月乃至数年的消耗战;也没有完整的工业体系与科研潜力,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补齐与当今最强势力之间的技术差距。

    谢拉格能够依靠的,只有地形、信仰,以及这三年来勉强积攒下来的战争准备。

    可恩希欧迪斯同样敏锐地捕捉到了此次行动最关键的细节。

    这支舰队虽然悬挂着哥伦比亚联邦的旗帜,获得了联邦议会的特别授权,甚至有正规军舰参与护航,但其公开目的始终不是占领谢拉格,也不是对谢拉格宣战,而是营救被非法拘禁的公民。

    换句话说,此次行动至多只能被定义为一场跨境海外人员保护行动,或者某种规避了宣战程序的特别军事行动。

    只要谢拉格不主动开火,维克多便很难在不彻底撕毁自身叙事的情况下,将这场冲突升级成全面战争。

    尽可能拖延时间,不给敌人创造战争理由。

    等到那支可能存在的国际观察团进入谢拉格,发现弗雷斯威尔财团封锁通讯、非法越境、控制领地的行为,再由维克多在哥伦比亚国内及国际商政界的敌人发起抗议与质疑。

    这已经是恩希欧迪斯所能找到的,最现实的获胜方式。

    ···

    正午过后,风雪完全停止。

    喀兰圣山前方的雪原呈现出一种过分纯净的白色,能见度几乎没有任何阻碍。也正因如此,远方那支钢铁舰队显得格外清晰。

    哥伦比亚陆行舰群开始减速。

    位于最前方的高速战舰率先脱离原本的行军队形,沿着山谷外侧缓缓前进。舰体两侧的履带碾碎冰层与冻土,留下两道深黑色的轨迹。

    它没有展开冲锋阵型,也没有主动启动武器,只是不断靠近。

    一千五百米···一千米···八百米。

    圣山炮台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巨大的观瞄装置不断修正角度,一连串参数被传入炮位内部。

    “敌前锋舰速度下降至十二节。”

    “航向未变。”

    “舰艏炮塔开始转向。”

    炮兵观察员的声音略微停顿。

    “所有主炮正在瞄准圣山。”

    恩雅站在观测室后方,双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胸前的圣铃。

    透过狭窄的观察窗,她能够看见那些舰炮正在缓慢抬起。

    一根,三根,十几根。

    越来越多的黑色炮管越过雪原,对准了圣山上的岩壁、炮台与聚集在后方的谢拉格民众。

    但没有一门炮开火。

    “他们想做什么?”恩雅低声问道。

    “逼我们先开第一枪。”

    恩希欧迪斯平静地回答,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领头的战舰上。

    舰队每向前一步,便距离谢拉格国境线更近一分。

    边境之外,他们尚且能够宣称自己只是在等待谢拉格回应。一旦越过边界,一切便会改变。

    可如果谢拉格主动攻击,他们同样能够立刻将越境解释为自卫行动的一部分。

    维克多显然不满足于一场只得到国内授权的武装行动,如果谢拉格能亲手为他补上最后一块合法性的拼图,他自然感激涕零。

    “他们距离边境还有多少?”恩希欧迪斯问道。

    “二百六十米,不,现在是二百米,对方还在前进。”

    炮位内部,装填装置发出沉闷的机械运转声,一枚硕大的穿甲爆破弹被缓缓推入炮膛。

    锁闩已经随流程完成闭合,但恩希欧迪斯没有下达开火命令。

    所有人只能继续等待。

    一百米,五十米。

    直到领头战舰那庞大的舰艏缓缓越过埋藏在积雪下的边境标识。

    它就这样驶入了谢拉格国土。

    “越境了!”炮兵猛地转过头,“家主,敌前锋舰已越过国境线!”

    恩希欧迪斯的眼神没有发生变化。

    “第六炮位,重新校准。目标,首舰右侧一百米空地。”

    诺希斯立即看向他。

    “你要鸣炮示警?”

    “他们已经越境。”恩希欧迪斯回答,“如果我们对此毫无反应,那剩下的边界也不会再有任何意义。”

    “但不能命中舰体。”

    他看向炮兵指挥官。

    “只打一发。”

    “迫使他们停下。”

    命令迅速传入反舰炮台内,巨炮开始进行最后一次角度调整。

    黑色炮管缓缓压低。

    后方缓冲装置完全锁死。

    “第六炮位准备完毕。”

    “坐标确认。”

    “弹道确认。”

    “射界内无我方人员。”

    恩希欧迪斯抬起手。

    山体内的所有声音仿佛在这一刻停了下来。

    随后,他的手掌猛然落下。

    “开火。”

    随着拉环被重重拉下,整座圣山仿佛在一瞬间震动起来。

    震耳欲聋的炮声自山腹炸开,积雪从岩壁与炮台顶端大片滑落。炮口喷吐出的火焰短暂照亮半片山峰,庞大的后坐力顺着缓冲机构传入山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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