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很清楚,这间屋子是他特意选的密室,四面都是石墙,唯一的出入口就是这扇铁门,此刻门还敞开着,门外是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七八名守卫把守。

    那个人——如果真的存在的话,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你是在找我吗?”

    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易胜猛地转身,后背撞在了桌沿上,烛台倾倒,灯油洒出,火焰晃了晃。

    他看见一道人影靠在窗边的阴影里——那扇窗户他明明记得是封死的,此刻却敞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动那人的衣摆轻轻晃动。

    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在暗处隐约看见下颌的轮廓,像是一幅被墨汁晕染了一半的画像。

    “你——”

    易胜的喉咙干涩得发紧,“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易胜,落在地上的一滩血迹上。

    秃顶老者已经不再挣扎,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鲜血从额头流下来,在地上积成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那人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你刚才说,要从那个女孩嘴里逼问出东西。”易胜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知道这句话的,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他的手慢慢摸向腰带内侧,那里藏着一把短刀,刀柄用丝线缠了三层,是他花大价钱请工匠打造的。

    他的声音压低了三分:“是又怎么样?那个女人的命,我要定了,谁都拦不住。”

    “你难道真的以为,”

    那人的声音忽然近了一些,像是往前迈了一步,又仿佛根本没动,“自己是镇将大人吗?”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扎中了易胜最敏感的软肋。

    他脸上的从容彻底消失殆尽。

    没错,他不是镇将大人。

    他只是武馆的大少爷,靠着父亲的名声和几瓶上等灵液在城里横行霸道,可这些东西,在真正的镇将面前,不过是蝼蚁面前的沙粒。

    他之所以敢对那个女孩下手,不过是看准了她家世普通,看准了这件事不会惊动上层人物。

    可现在,这句话从这个陌生人嘴里说出来,就像黑暗中亮起一簇火光,让他看清了自己的真实地位。

    “你到底想做什么?”

    易胜的声音开始发紧,短刀已经握在手里,刀刃反射着烛光,在他脸上映出一道亮线。

    那人终于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烛火重新照亮房间,中年男子瞪大了眼睛,看清了那张脸——年轻、陌生,眼神里没有多余的情绪。

    这个年轻人穿着一身普通的灰色布衣,衣角沾着几片干枯的落叶,看起来像是刚从外地长途跋涉回来。

    他站在易胜面前,低头看了一眼那把短刀,然后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了刀背。

    易胜想把刀抽回来,却发现那两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那个女孩,”

    年轻人开口,目光终于抬起,直视易胜的眼睛,“你不能碰。”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名护卫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上满是惊慌,嘴唇不停发抖:“大、大少爷!外面有人来了——是、是镇将府的徽章!”

    秃顶老者已经奄奄一息,眼皮轻轻颤了颤,睁开一条缝隙,眼底闪过一丝微光——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怎么?”

    “不就是天元武馆的少主人?”

    那道声音再次飘来,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嘲讽和压抑的怒意。

    “行啊!”

    “明明知道我是天元武馆的人,还敢跟我作对,以为我不敢对你动手,连你背后的势力一起端掉?”

    “劝你识相点,自己出来,不然等我出手——”

    “让你好好见识一下,天元武馆的手段。”易胜如果只是被戏耍,还不至于气成这样,可他害怕的是——藏在阴影里的这个人,把他刚才说的话听得一字不漏。

    这里面的利害关系,他心里一清二楚。

    对方也不是傻子。

    所以这件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危险。

    嘴上和神秘人周旋,易胜的手也没闲着——就在对方开口的瞬间,他已经按下了父亲给他的信号按钮,向外面发出了求救信号。

    这片地盘,是天元武馆的地盘。

    他的人,用不了多久就会赶到。

    “要我现身也可以,但我得先听听,你打算怎么逼那个丫头开口。”神秘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易胜心里暗骂一声,果然被听去了。

    可这时候说什么都晚了,只能硬着头皮回应:

    “兄弟,跟你商量个事,怎么样?”

    “等我把那丫头抓回来,肯定能让她把知道的全说出来——至于用什么方法,你放心,我有的是手段,保证她断气之前全部交代。”

    “到时候,我们两家联手,一起赚这笔大钱。”

    “天元武馆,加上你背后的势力。”易胜压低声音说道,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这些话只是稳住对方的手段,等自己的人一到,这个人就算插翅也难飞。

    “好啊!”

    “确实不错。”神秘人立刻答应下来。

    听到他同意这个条件,在场的人都暗暗松了口气——这种神出鬼没的厉害角色,真动起手来,他们这些人能不能活着出去,还真不好说。

    “那行,既然谈好了,不妨出来露个面,我们把细节商量清楚。”易胜嘴角微微勾起——没人能拒绝这样的条件。

    “本来看在天元武馆对江海城还有点旧情的份上,想放你一马。”

    “现在看来——”

    神秘人的语气突然变冷。

    “留不得你了。”易胜脸色一变,正要往后退,就听到一道洪亮的声音炸开。

    他心里一喜——父亲来了。

    “哪个毛头小子,敢到我天元武馆来撒野?”

    那声音传遍整个房间。

    “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我儿子动手!”

    房门被推开时,一股强大的气势先于脚步声压了进来。

    中年男子迈步走进来,鞋底踩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还未出鞘的宝刀。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走了一半——所有人都感觉胸口的气猛地沉了下去。

    “敢动我儿子一根头发,我易凌诛让你生不如死。”声音不大,却像铁锤砸在石板上,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他身上的衣袍还没抚平,属于大宗师的气势已经像潮水般淹没了整个房间。

    原本缩在角落发抖的几名武馆弟子,此刻竟然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板——仿佛只要有这个人在,天就塌不下来。

    易胜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的灰尘都来不及拍掉。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父亲身边,手指指向对面依旧站在原地的人影:“爸,你总算来了。”

    “那人想抢你儿子的东西,你赶紧把他收拾掉。”他的声音里带着父亲到场后才有的底气,尾音甚至微微上扬,像个告状的孩子。

    一直瘫在墙边的秃顶老者,这时用胳膊撑着地面,艰难地坐直身体。

    他的嘴角还挂着血迹,目光先看向门口的大宗师,又慢慢移向那个依旧纹丝不动的神秘身影。

    他咧了咧嘴,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现在最好赶紧走。”

    “天元武馆的馆主,不是你能得罪的。”

    “死我一个就够了,没必要再搭上其他人。”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地面。

    在他看来,这件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然而那个被称作神秘人的身影,听到这番话后,轻轻摇了摇头。

    他的声音从斗笠边缘传出来,不紧不慢,甚至带着几分慵懒:“老人家,你说他想杀我?我看他还没这个本事。”这句话传到房间里,有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易胜的嘴角已经咧开一半,正准备嘲讽——“你以为你是谁?镇将大人吗?也配说他没资格杀你?”

    可他的嘴唇刚动,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神秘人就抬手摘下了斗笠。

    一张年轻的脸庞暴露在灯光下。

    易凌诛的目光撞上那张脸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

    他那双常年握刀的手,指节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从指尖到手腕,再到整条手臂,那种颤抖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炸开。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人把一窝蜜蜂塞进了他的脑袋里。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冻住的泥塑,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弯下腰。

    脊背弯曲的角度,带着近乎卑微的姿态。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在发抖:“拜见镇...镇...镇将大人...”

    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水面。

    房间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有人刚抬起的手悬在半空,有人张开的嘴忘了合上,有人想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发软根本用不上力——他们的目光全都牢牢钉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眼珠一动不动,仿佛被施了定身术。

    一股巨大的恐惧像冷水从脚底涌上来,漫过脚踝、膝盖、胸口,直到把整个人都淹没。

    他...竟然是镇将大人。

    没有人再怀疑这句话的真假。

    因为说这句话的是易凌诛——天元武馆的馆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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