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院门大开。

    院内是伤患,院外是七嘴八舌的村民。

    他们将身上发生的所有不幸都怪在一个五岁小奶娃身上。

    沈茂原端坐院门口,面色苍白如纸,身形虚弱,摇摇欲坠,目光却锐利如刀一般。

    众人被他眼神一扫,立刻吓的噤声。

    死寂转瞬,沈茂原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威严,清晰压过所有细碎声响。

    “你们一个个吵吵嚷嚷,要赶云丫头走,口口声声说她是灾星,是她引来山匪……”

    他目光沉沉,一一扫过众人,语气带着冰冷的质问,“那我问问你们,昨夜那般凶悍的山匪来袭,凭你们的本事,谁能毫发无伤、护住自家、护住村子?谁能在那般凶险的厮杀里,保住全村人的性命?”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应。

    山匪凶恶,残暴,要论打,没人打的过。

    更何况,他们手里有刀。

    如果没人指挥,就他们村这些人,别说对付山匪,怕是瞧见了也只敢撒丫子跑。

    想到这些,众人方才嚣张的气焰瞬间消散大半,纷纷垂下头颅,眼底满是心虚。

    “你们都做不到。”

    沈茂原字字铿锵,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寒心。

    “云丫头做到了。她年纪小,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孤苦伶仃一个人,本该是最需要旁人照拂的小奶娃,可昨夜,是她安排人值守村口,是她通知村里老人小孩藏好,是她聚齐村里男丁,是她布设陷阱抵御山匪……是她拼尽全力护住了我们整个杏花村!”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强压下激荡的情绪,继续厉声斥责眼前这些忘恩负义之人。

    “你们如今能平安站在这里,有余力指责旁人、搬弄是非,皆是拜她所赐!”

    “若是没有她,昨夜之后,杏花村早已血流成河,你们此刻怕是早已成为一具冰冷尸骨,连站在这里张嘴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你们好好动动脑子,想一想!”

    沈茂原声音愈发严厉,“倘若她当真心怀歹念,当真刻意引来山匪害人,她何苦拼上自己的性命救人?何苦费心费力守护这座处处排挤她的村子?你们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你们这到底是报恩,还是忘恩负义?”

    村民不懂大道理,谁说的在理,便听谁的。

    里长这些话,他们从未想过,此刻听后,只觉得汗颜、羞愧!

    不等他们消化,沈茂原眼神骤然一厉,扫视全场,沉声立下警告,“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往后谁要是再敢胡乱嚼舌根,污蔑云丫头是灾星、是妖物,造谣生事、恩将仇报,休怪我无情,直接将那人逐出杏花村,永世不得归村!”

    众人浑身一震,无人再敢有半句异议。

    现在是荒年,要是被赶出村,他们能去哪里?

    当流民?落草为寇?横尸荒野?

    就算是南下寻找活路,那也需要里长给他们办路引。

    眼见众人总算安静,沈茂原抬手,语气郑重无比,当着全村人的面,一字一句朗声宣告,“从今往后,云丫头便是我沈茂原亲自认下的干孙女,入我沈家名录,有我在一日,便无人能欺她半分!”

    这句话落地,村民哪还敢造次?

    云丫头即便是孤女,即便黎家人不管她,还有一个沈家。

    沈家能稳坐里长之位,即便是外来户,没有深厚的底蕴,却也不是他们这些普通人家能比的。

    沈茂缓了缓气息,语气稍稍放缓,“都散了。回去好生照料家中受伤的亲人,后续有任何情况,随时来报。我已请来大夫,这些日子都会留在村中,为众人医治调理。”

    “另外,明天村里所有人到村口开会!”

    人声渐渐散去,沈家小院归于平静。

    黎子云起身坐起,院外那些话尽数钻进耳膜,落尽她的心底。

    村民那些话,她听了虽觉得讽刺,却并没有难过。

    因为他们怎么看她,她根本不在乎。

    灾星也好,妖怪也罢,但求活得问心无愧。

    昨晚,山匪来,她救村民,也只是出于一个人的基本素养。

    她做不到见死不救。

    可沈茂原的话,却让她眼眶湿润。

    两世浮沉,她身为异世而来的孤魂,一穿过来就成了无父无母无亲人庇护的小孤女。

    即便遇到小傻子,攀上沈家这层关系,她也从不敢奢望他们能护自己一辈子。

    可里长爷爷刚刚说,她是他的干孙女,是沈家认定的家人。

    这意味着,只要她愿意,她能改姓。

    古代有多重视血缘关系,沈茂原刚刚那些话就有多重的份量。

    以后,她黎子云也有家人了。

    沈家会护着她。

    这份来之不易的暖意萦绕心头,可转瞬之间,黎子云眼底的温热便被浓重的忧色取代,心头刚刚落地的大石,再次悬了起来。

    她缓缓转头,目光落向身侧安睡的小小身影。

    小傻子静静躺着,眉眼温顺,呼吸轻浅绵长,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孱弱,褪去了往日的鲜活,安静的让人心慌。

    昨夜小傻子替她挡下那一刀,锋利的刀刃硬生生划开了他的皮肉,满身鲜血的模样,至今清晰烙印在黎子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们被抬回沈家,李秀禾乍然看见那刺目的血色,吓得腿脚发软,险些当场晕厥。

    幸好黎子云还没彻底昏睡过去,她意识迷迷糊糊却没忘叮嘱李秀禾。

    “阿婶,石溪哥哥受伤的事情,暂时别告诉其他人!”

    李秀禾当然明白她为何这么说。

    沈家现在,一点也经不起折腾。

    贺氏年事已高,本就身子孱弱。

    昨夜刚刚经历丈夫重伤、儿子昏迷的双重打击,心力交瘁,险些熬不住。

    若是让她知晓,日日疼宠、视作命根子的宝贝小孙子,昨夜竟被山匪一刀重创,满身浴血、九死一生,年迈的老人如何能承受得住?

    恐怕瞬间便会急火攻心,熬出大病,甚至危及性命。

    当然,在重伤的沈茂原与沈怀安父子面前,更不能提。

    小傻子可是沈家三代单传。

    所以她昏睡前拼着最后一丝神智叮嘱阿婶。

    只求换沈家上下一时安稳,让重伤的人得以休养,让年迈的老人得以安身。

    可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一世。

    黎子云垂眸,望着小傻子纤细苍白的手腕,心底满是焦灼与不安。

    伤口会疼,会换药,会结痂。

    小傻子没心没肺,不懂遮掩,一旦露陷,里长爷爷会不会收回那些话,后悔当着村民的面认她作干孙女?

    觉得她确实是灾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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