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傻子重重点头，“好，记……记住。”
黎子云又补充道，“还得备些东西。粮食、水、盐、药材，得提前往那几个窝点里搬一部分，不能真等打起来才现搬。这事不急，一天搬一点，神不知鬼不觉。”
她顿了下，神情有些哀愁，“只盼着，这些准备永远用不着。”
小傻子默默听着，忽然问，“阿云，你说……蛮夷真会再来吗？”
黎子云望着远处，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会。鬼火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他们只要还在这一带抢掠，迟早会回过头来，把杏花村这块硬骨头啃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像是说给小傻子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所以我才要趁这段太平，把退路找好。能守，就守；守不住，就让全村人活着躲进山里。没有什么比命重要。”
地里的秧苗能守，人就一定也能守，只要人活着，这块地就断不了根。
山风穿过林梢，呜呜作响。
小傻子站在她身后，望着那道纤细却挺直的小身影，良久，低声应了一个字，“嗯。”
日头西沉，晚霞把荒山染成一片金红。
两人沿着来时路慢慢下山。
暮色里，杏花村的炊烟正袅袅升起。
可黎子云知道，这片安宁静好的岁月，只不过是暴风雨前的一段喘息。
地里的秧苗在风里轻轻摇摆，像一队精神抖擞的小兵.
而村后那几座沉默的荒山，正静静地立着，等着随时张开怀抱，接住这满村人的性命。
这一仗，还没打完。
而退路，她已经在悄悄地，一条一条的铺好了。
日头沉得更快，金红的霞光一点点褪成淡紫，再往山坳深处沉下去。
林间的暑气跟着消散，晚风裹着枯木与泥土的腥甜，吹在人皮肤上，带着燥热。
黎子云步子放得缓，没有再说话。
方才和小傻子说的那些话，压在心底，不轻不重，却像一块浸了水的粗麻布，沉甸甸的坠着。
她侧眼瞥了一眼身侧的人。
小傻子乖乖跟在旁边，步子踩得轻，眼睛时不时往村子方向瞟，又时不时转头看向身后幽深的荒林。
他记着方才的话，不乱问，也不多嘴，只是牢牢的跟紧她。
下山的路被树根和碎石铺得凹凸不平，落叶踩上去沙沙轻响。
离村口越近，炊烟的味道就越清晰，混着各家灶台烧出来的麦香、野菜的清苦。
村口老槐树下，已经坐着几个纳凉闲谈的村里人。
几个老妇手里捻着麻线，低声说着家常，孩童追着蜻蜓来回跑，笑闹声软软飘过来。
这幅景象看着安稳。
可黎子云眼里清楚，这安稳薄得像一层窗纸，指尖稍一用力，就会破。
两人走到村口，便分开了。
“你先回婶子家，晚上别到处乱跑。明天一早，天刚亮的时候，你到鬼屋找我，咱们先去第一个窝点。”黎子云低声吩咐。
小傻子用力点头，乌黑的眼睛亮闪闪的看着黎子云，“我记住了，阿云。我不跟别人说。”
“嗯，嘴要严实。这件事，眼下只有你我知晓。多一个人知道，反而引起不必要的慌乱。”
“好。”
小傻子往村子东侧走，背影很快拐进巷弄里，消失在错落的土坯房之间。
黎子云独自往自家小院走。
院门虚掩，推开门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她先走到墙角，把靠墙放着的木筐挪了挪，筐子底下压着几块晒干的草药，是前些日子她进山采的。
她伸手翻了翻，成色尚可，只是数量远远不够。
如今药材最难寻。
寻常治磕碰、风寒、拉肚子的草药还好采，可若是真刀真枪伤了人，止血、镇痛、治溃烂的药，都要提前囤。
可现下山里也干，很多药材都变成了枯草。
她坐到院中的石凳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木凳粗糙的边缘，在心里盘算起清单。
粮食是大头。
杏花村各家都还有些存粮，可各家的粮食是各家活命的根本，不能强拿硬收。
若是明着找人收粮，消息很快会传出去，人心先乱。
只能慢慢劝，愿意提前分出一部分、寄存在山内窝点的人家，她记下名字，日后若是躲过灾祸，原数归还。
若是有人不肯，也不强求。
她不能逼谁。
乱世之中，人人都惜自己的口粮。
其次是水。
山里的窝点她早前踩点看过，两处靠着山泉，一处只有渗水的湿泥坑。
渗水的那一处最麻烦，需要提前凿蓄水的石槽，还要备上木桶、陶罐存水。
盐也稀缺，此地不产盐，盐都是从县里盐商手里购买，价钱贵，存量少。
一旦官道被蛮夷截断，盐就是紧俏的活命东西，缺了盐，人撑不了多久。
她想着这些，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同样住在另一处山脚的王大娘挎着菜篮子经过，探头进来，“子云，回来了？方才看见你跟石溪往山里去了，去山里做什么？”
黎子云抬眼，神色平和，不露出半分心事。
“去看看山上的草药，看看有没有新长出来的。最近潮气重，村里不少人闹肚子，多备点药安心。”
王大娘没有疑心，笑了一声，“还是你心细，什么都懂。”
“这不是没办法嘛，我们村现在没有大夫，只能自学，万一家里有人生病，还能抗一抗。”
她说话的语气一点也不像一个五岁小娃娃。
要不是声音，还有整个人摆在跟前，王大娘都要怀疑跟自己说话的是一个成年人。
王大娘又客套的夸了几句，转身离开。
等人走远，黎子云敛了神色。
果然，村里人心里不是全无察觉。
只是大家都刻意不去深想，宁愿哄着自己，灾祸已经过去了。
人都偏爱太平，不愿早早担惊受怕。
她不能怪他们。
可正因为大家抱着侥幸，她才更要把退路铺好。
当夜，村子安安静静的。
各家早早熄灯，只有零星几户窗纸上还亮着微弱的油灯。
黎子云躺在硬板床上，并没有很快入睡。
她睁着眼，望着黑乎乎的房梁，耳边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还有风吹过院墙外树叶的声响。
她在脑海里一遍一遍梳理那三处窝点的位置。
第一处，在半山腰一处天然岩窟，洞口被密集的荆条遮掩，外人不仔细搜寻很难发现，空间最大，可以存放大半粮食。
第二处，藏在更深的山谷，靠近山泉，水源稳定，但是入口狭窄，容纳不了太多人，适合存药材、盐这类小件贵重物品。
第三处最远，在群山腹地，地势最高，易守难攻，是最后的藏身之处。
若是前两处都被发现，全村人就要退到这里。
只是那里路最难走，路途遥远，一旦仓促撤离，老弱赶路会格外艰难。
三处窝点，各有利弊。
有小傻子的空间在，搬运物资不是难事。
可不能完全靠空间，总要给人留下点证据。
万一那一天真要进山，也好证明这些东西都是他们费力弄到山上的，避免惹人怀疑。
一夜浅眠。
天还没亮，天边只有一丝淡淡的鱼肚白，黎子云就起身了。
她简单啃了半块昨晚剩下的粗粮饼，背上一个不大的背篓，里面放着柴刀、麻绳、一小块木炭用来做标记。
“小妹，这么早你去哪儿？”大姐黎子晴担忧的探出脑袋。
“大姐，我和石溪哥哥约好了去一趟山里。”
黎子晴跑出来，“怎么不早说，我马上换衣服陪你们一起。”
黎子云忙拒绝，“大姐，不用，你在家盯着，老宅那边的人，还等着你给他们做饭、安排活计。”
“好吧！”黎子晴恹恹地应声。
小妹太能干了，一天到晚忙不停，而她这个姐姐，似乎什么忙也帮不上。
黎子云一下子察觉到她低落的情绪，上前用小手去牵黎子晴的手。
“大姐，家里有你在，我才安心。”
刚开始，她打算依靠沈家，可沈家出了事，一家自顾不暇，恰好大姐二姐回来，成了她最坚强的后盾，她很感激，也很知足。
老天对她，还是挺不错的。
“好，家里交给我，小妹想做什么尽管去做。”
黎子云用脑袋蹭了蹭对方，撒娇道，“大姐，你真好！”
安抚好大姐，等她走到约定好的后山路口，小傻子已经等在那里。
他怀里揣着两个干窝头，看见黎子云，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阿云。”
“来得早。”黎子云看向他，“吃过东西了？”
“吃了半个，剩下的带着，路上饿了吃。”
黎子云点点头，抬手示意跟上。
两人踩着浓雾，往半山腰的岩窟走。
晨雾把山林裹得白茫茫，几步之外，枯树的轮廓都模模糊糊，正好掩人踪迹。
一路上，两人很少说话。
只在遇到岔路的时候，黎子云低声提醒一句，哪边不能走，容易踩上自己人设置的陷阱。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到那处岩窟。
拨开层层缠绕的荆条，洞口露出来。
岩窟入口不高，要弯腰才能进去。
黎子云又补充道，“还得备些东西。粮食、水、盐、药材，得提前往那几个窝点里搬一部分，不能真等打起来才现搬。这事不急，一天搬一点，神不知鬼不觉。”
她顿了下，神情有些哀愁，“只盼着，这些准备永远用不着。”
小傻子默默听着，忽然问，“阿云，你说……蛮夷真会再来吗？”
黎子云望着远处，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会。鬼火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他们只要还在这一带抢掠，迟早会回过头来，把杏花村这块硬骨头啃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像是说给小傻子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所以我才要趁这段太平，把退路找好。能守，就守；守不住，就让全村人活着躲进山里。没有什么比命重要。”
地里的秧苗能守，人就一定也能守，只要人活着，这块地就断不了根。
山风穿过林梢，呜呜作响。
小傻子站在她身后，望着那道纤细却挺直的小身影，良久，低声应了一个字，“嗯。”
日头西沉，晚霞把荒山染成一片金红。
两人沿着来时路慢慢下山。
暮色里，杏花村的炊烟正袅袅升起。
可黎子云知道，这片安宁静好的岁月，只不过是暴风雨前的一段喘息。
地里的秧苗在风里轻轻摇摆，像一队精神抖擞的小兵.
而村后那几座沉默的荒山，正静静地立着，等着随时张开怀抱，接住这满村人的性命。
这一仗，还没打完。
而退路，她已经在悄悄地，一条一条的铺好了。
日头沉得更快，金红的霞光一点点褪成淡紫，再往山坳深处沉下去。
林间的暑气跟着消散，晚风裹着枯木与泥土的腥甜，吹在人皮肤上，带着燥热。
黎子云步子放得缓，没有再说话。
方才和小傻子说的那些话，压在心底，不轻不重，却像一块浸了水的粗麻布，沉甸甸的坠着。
她侧眼瞥了一眼身侧的人。
小傻子乖乖跟在旁边，步子踩得轻，眼睛时不时往村子方向瞟，又时不时转头看向身后幽深的荒林。
他记着方才的话，不乱问，也不多嘴，只是牢牢的跟紧她。
下山的路被树根和碎石铺得凹凸不平，落叶踩上去沙沙轻响。
离村口越近，炊烟的味道就越清晰，混着各家灶台烧出来的麦香、野菜的清苦。
村口老槐树下，已经坐着几个纳凉闲谈的村里人。
几个老妇手里捻着麻线，低声说着家常，孩童追着蜻蜓来回跑，笑闹声软软飘过来。
这幅景象看着安稳。
可黎子云眼里清楚，这安稳薄得像一层窗纸，指尖稍一用力，就会破。
两人走到村口，便分开了。
“你先回婶子家，晚上别到处乱跑。明天一早，天刚亮的时候，你到鬼屋找我，咱们先去第一个窝点。”黎子云低声吩咐。
小傻子用力点头，乌黑的眼睛亮闪闪的看着黎子云，“我记住了，阿云。我不跟别人说。”
“嗯，嘴要严实。这件事，眼下只有你我知晓。多一个人知道，反而引起不必要的慌乱。”
“好。”
小傻子往村子东侧走，背影很快拐进巷弄里，消失在错落的土坯房之间。
黎子云独自往自家小院走。
院门虚掩，推开门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她先走到墙角，把靠墙放着的木筐挪了挪，筐子底下压着几块晒干的草药，是前些日子她进山采的。
她伸手翻了翻，成色尚可，只是数量远远不够。
如今药材最难寻。
寻常治磕碰、风寒、拉肚子的草药还好采，可若是真刀真枪伤了人，止血、镇痛、治溃烂的药，都要提前囤。
可现下山里也干，很多药材都变成了枯草。
她坐到院中的石凳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木凳粗糙的边缘，在心里盘算起清单。
粮食是大头。
杏花村各家都还有些存粮，可各家的粮食是各家活命的根本，不能强拿硬收。
若是明着找人收粮，消息很快会传出去，人心先乱。
只能慢慢劝，愿意提前分出一部分、寄存在山内窝点的人家，她记下名字，日后若是躲过灾祸，原数归还。
若是有人不肯，也不强求。
她不能逼谁。
乱世之中，人人都惜自己的口粮。
其次是水。
山里的窝点她早前踩点看过，两处靠着山泉，一处只有渗水的湿泥坑。
渗水的那一处最麻烦，需要提前凿蓄水的石槽，还要备上木桶、陶罐存水。
盐也稀缺，此地不产盐，盐都是从县里盐商手里购买，价钱贵，存量少。
一旦官道被蛮夷截断，盐就是紧俏的活命东西，缺了盐，人撑不了多久。
她想着这些，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同样住在另一处山脚的王大娘挎着菜篮子经过，探头进来，“子云，回来了？方才看见你跟石溪往山里去了，去山里做什么？”
黎子云抬眼，神色平和，不露出半分心事。
“去看看山上的草药，看看有没有新长出来的。最近潮气重，村里不少人闹肚子，多备点药安心。”
王大娘没有疑心，笑了一声，“还是你心细，什么都懂。”
“这不是没办法嘛，我们村现在没有大夫，只能自学，万一家里有人生病，还能抗一抗。”
她说话的语气一点也不像一个五岁小娃娃。
要不是声音，还有整个人摆在跟前，王大娘都要怀疑跟自己说话的是一个成年人。
王大娘又客套的夸了几句，转身离开。
等人走远，黎子云敛了神色。
果然，村里人心里不是全无察觉。
只是大家都刻意不去深想，宁愿哄着自己，灾祸已经过去了。
人都偏爱太平，不愿早早担惊受怕。
她不能怪他们。
可正因为大家抱着侥幸，她才更要把退路铺好。
当夜，村子安安静静的。
各家早早熄灯，只有零星几户窗纸上还亮着微弱的油灯。
黎子云躺在硬板床上，并没有很快入睡。
她睁着眼，望着黑乎乎的房梁，耳边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还有风吹过院墙外树叶的声响。
她在脑海里一遍一遍梳理那三处窝点的位置。
第一处，在半山腰一处天然岩窟，洞口被密集的荆条遮掩，外人不仔细搜寻很难发现，空间最大，可以存放大半粮食。
第二处，藏在更深的山谷，靠近山泉，水源稳定，但是入口狭窄，容纳不了太多人，适合存药材、盐这类小件贵重物品。
第三处最远，在群山腹地，地势最高，易守难攻，是最后的藏身之处。
若是前两处都被发现，全村人就要退到这里。
只是那里路最难走，路途遥远，一旦仓促撤离，老弱赶路会格外艰难。
三处窝点，各有利弊。
有小傻子的空间在，搬运物资不是难事。
可不能完全靠空间，总要给人留下点证据。
万一那一天真要进山，也好证明这些东西都是他们费力弄到山上的，避免惹人怀疑。
一夜浅眠。
天还没亮，天边只有一丝淡淡的鱼肚白，黎子云就起身了。
她简单啃了半块昨晚剩下的粗粮饼，背上一个不大的背篓，里面放着柴刀、麻绳、一小块木炭用来做标记。
“小妹，这么早你去哪儿？”大姐黎子晴担忧的探出脑袋。
“大姐，我和石溪哥哥约好了去一趟山里。”
黎子晴跑出来，“怎么不早说，我马上换衣服陪你们一起。”
黎子云忙拒绝，“大姐，不用，你在家盯着，老宅那边的人，还等着你给他们做饭、安排活计。”
“好吧！”黎子晴恹恹地应声。
小妹太能干了，一天到晚忙不停，而她这个姐姐，似乎什么忙也帮不上。
黎子云一下子察觉到她低落的情绪，上前用小手去牵黎子晴的手。
“大姐，家里有你在，我才安心。”
刚开始，她打算依靠沈家，可沈家出了事，一家自顾不暇，恰好大姐二姐回来，成了她最坚强的后盾，她很感激，也很知足。
老天对她，还是挺不错的。
“好，家里交给我，小妹想做什么尽管去做。”
黎子云用脑袋蹭了蹭对方，撒娇道，“大姐，你真好！”
安抚好大姐，等她走到约定好的后山路口，小傻子已经等在那里。
他怀里揣着两个干窝头，看见黎子云，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阿云。”
“来得早。”黎子云看向他，“吃过东西了？”
“吃了半个，剩下的带着，路上饿了吃。”
黎子云点点头，抬手示意跟上。
两人踩着浓雾，往半山腰的岩窟走。
晨雾把山林裹得白茫茫，几步之外，枯树的轮廓都模模糊糊，正好掩人踪迹。
一路上，两人很少说话。
只在遇到岔路的时候，黎子云低声提醒一句，哪边不能走，容易踩上自己人设置的陷阱。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到那处岩窟。
拨开层层缠绕的荆条，洞口露出来。
岩窟入口不高，要弯腰才能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