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安静下来。
“我当你昨日摔了一跤,脑子也清醒了些。没想到,反倒越糊涂了。”老太君道。
大夫人受了这句,神色未改。
老太君又道:“通房丫鬟,卖身进府,出身低贱。筠儿为她退了昭宁郡主的婚,已经叫侯府成了京中笑柄。你如今还要替她说话?”
“母亲,京中笑话已经看过了。”大夫人道,“赐婚退了,板子挨了,三个月的闭门也罚了。如今再把陆小鱼压在偏院里,外头便不会说了吗?”
老太君拍了案:“那也不能让她登堂入室!”
“媳妇今日不是来求母亲让她做正室。”
老太君冷笑:“你还知道?”
“媳妇的意思,是先抬为妾室。”
老太君脸色更难看。
茶盏被她拂到地上,碎片溅开,热茶淌了一地。
“荒唐!”
大夫人坐着没动。
老太君指着她:“你也是世家女出身,怎会说出这样的话?筠儿才退了郡主,转头就抬通房为妾,旁人会怎么说?说靖安侯府为了一个丫头,连脸都不要了!”
大夫人等她说完,才道:“旁人如今已经这么说。”
老太君气得胸口起伏。
“既然名声已经损了,便该想如何止损。陆小鱼在府里一日无名无分,外头便能把她编排成祸水。若给她一个名分,反倒能把话往子嗣上引。”
“子嗣?”老太君声音发紧。
大夫人颔首:“侯府这一代,只有筠儿一个男丁。”
这句话落下,老太君没有立刻开口。
大夫人继续道:“昭宁郡主那边已无转圜。京中贵女即便愿意,也要顾忌长公主府的脸面。短时日内,正妻人选难定。可筠儿已二十有四,身边只有陆小鱼一人。”
老太君咬牙:“可以另择良妾。”
“筠儿不会碰。”大夫人道,“母亲知道他的性子。他若肯,早些年也不至于连屋里人都没有。”
老太君闭了闭眼,像被这话堵住。
大夫人趁势道:“母亲,侯府往后靠什么?靠一门联姻,还是靠筠儿的战功?”
老太君看她:“战功再大,也要有人在内宅撑住门面。”
“所以更要用能撑事的人。”大夫人道,“陆小鱼出身低,可她聪明,识时务,懂分寸。广平侯府的旧事,母亲还记得吗?”
老太君脸色微变。
“广平侯夫人出身寒门,当年也被京中笑过。后来北境军需,全靠她在后方一笔一笔理出来。”
老太君不语。
大夫人又道:“安远侯夫人,娘家曾入罪流放。定襄侯夫人,商户出身。可这几家,如今哪一家败了?”
老太君捏紧佛珠:“你拿这些旧事压我?”
“媳妇不敢。”大夫人道,“媳妇只是想说,侯府起家在刀兵,不在绣帘。若筠儿还能立功,今日的闲话,日后都会被战报盖过去。可若侯府无后,再好听的名声也守不住祖宗牌位。”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大夫人这才说出最重的一句:“母亲,难道要让侯府绝后吗?”
老太君许久没有说话。她老了,脾气仍硬,可心里最怕的,正是这一桩。
张家男丁单薄。
张筠又是上过战场的人,谁也不敢说来日一定平安。
“先抬妾。”她终于开口,“不可张扬,不可宴客,不可叫外头拿来做文章。”
大夫人心里微松,俯身道:“媳妇明白。”
“身份也要理干净。”老太君道,“奴籍不许留。寻个稳妥人家认亲,抬得体面些。否则祠堂那边,我不同意。”
“是。”
“还有,孩子。若她有孕,便好好养着。若能生下男丁,侯府自然不会亏待她。”
大夫人垂眸:“母亲放心,我会约束她。”
“若日后陆小鱼不安分,或仗着生了孩子生出旁的心思,便只能去母留子。”
大夫人脸色变了:“母亲,此话不可……”
话音未尽,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老太君抬眼:“谁在外头?”
门外站着的,是寿安堂的小丫鬟青杏。
“老太君,是奴婢。厨房送了夫人的药来。”
大夫人看了她一眼。
青杏年纪小,脸色发白,显然被方才屋里的动静吓着了。
老太君皱眉:“进来。”
青杏低着头进屋,把药放到案上,手指抖得险些碰翻盏盖。紫苏从外头进来接过,扫了她一眼。
“退下吧。”
青杏行礼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
大夫人的心却没有落回原处。
她看向老太君,压低声音:“母亲,去母留子这样的话,万不可再提。陆小鱼一直安安分分,做事用心,对筠儿照顾得也好。留她在身边,比外头找来的人可靠。”
老太君冷哼:“我只是把丑话说在前头。”
“陆小鱼那样的人,若听见半句,未必还肯留在侯府。”
老太君道:“她一个奴籍女子,能走到哪里去?”
大夫人没有再争,先以妾室之名安抚老太君,等陆小鱼站稳脚跟、子嗣落地、外头风声过去,再一步步把她往正室的位置上推。
但这些话,她不能现在跟老太君说。
陆小鱼此刻的确不在门外。
她从林府回来时,已过未时。
林老夫人留她喝了半盏茶,问了几句大夫人的脚伤,又赏了一只荷包。分量不重,却叫陆小鱼心里更警醒。
回府后,陆小鱼先去正院交差,丫鬟说大夫人去了寿安堂还没回来。
她便捧着林府回信往寿安堂来。
一路上,她都在想大夫人今日的安排。
若只是信件,随便派个小厮便可。若是让林家见她,那大夫人心里到底在盘算什么?
她走到寿安堂后院门口时,正巧听见屋里传来老太君的声音。
“去母留子。”
四个字很轻。
却叫陆小鱼的脚步停下。
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不动心,不争名分,不要孩子,侯府再富贵再威风,都和她性命无关。
陆小鱼指尖发麻。
她把回信递给旁边守门的小丫鬟,“夫人在里头议事,我不便打扰。林府回信,你替我交给紫苏姐姐。”
小丫鬟不疑有他,伸手接过:“陆姑娘不进去?”
“铺子里还有事。”
她转身走下台阶。
步子起初还稳,到了月洞门外,便越走越快。
回屋后,陆小鱼走到床边,腿上力气像被抽走了些,她扶着床柱慢慢坐下。
大夫人前些日子已经停了府里的药。她自己后来又悄悄买过几回药,因铺子忙,有两日忘了时辰。
可张筠伤好那夜……
“我当你昨日摔了一跤,脑子也清醒了些。没想到,反倒越糊涂了。”老太君道。
大夫人受了这句,神色未改。
老太君又道:“通房丫鬟,卖身进府,出身低贱。筠儿为她退了昭宁郡主的婚,已经叫侯府成了京中笑柄。你如今还要替她说话?”
“母亲,京中笑话已经看过了。”大夫人道,“赐婚退了,板子挨了,三个月的闭门也罚了。如今再把陆小鱼压在偏院里,外头便不会说了吗?”
老太君拍了案:“那也不能让她登堂入室!”
“媳妇今日不是来求母亲让她做正室。”
老太君冷笑:“你还知道?”
“媳妇的意思,是先抬为妾室。”
老太君脸色更难看。
茶盏被她拂到地上,碎片溅开,热茶淌了一地。
“荒唐!”
大夫人坐着没动。
老太君指着她:“你也是世家女出身,怎会说出这样的话?筠儿才退了郡主,转头就抬通房为妾,旁人会怎么说?说靖安侯府为了一个丫头,连脸都不要了!”
大夫人等她说完,才道:“旁人如今已经这么说。”
老太君气得胸口起伏。
“既然名声已经损了,便该想如何止损。陆小鱼在府里一日无名无分,外头便能把她编排成祸水。若给她一个名分,反倒能把话往子嗣上引。”
“子嗣?”老太君声音发紧。
大夫人颔首:“侯府这一代,只有筠儿一个男丁。”
这句话落下,老太君没有立刻开口。
大夫人继续道:“昭宁郡主那边已无转圜。京中贵女即便愿意,也要顾忌长公主府的脸面。短时日内,正妻人选难定。可筠儿已二十有四,身边只有陆小鱼一人。”
老太君咬牙:“可以另择良妾。”
“筠儿不会碰。”大夫人道,“母亲知道他的性子。他若肯,早些年也不至于连屋里人都没有。”
老太君闭了闭眼,像被这话堵住。
大夫人趁势道:“母亲,侯府往后靠什么?靠一门联姻,还是靠筠儿的战功?”
老太君看她:“战功再大,也要有人在内宅撑住门面。”
“所以更要用能撑事的人。”大夫人道,“陆小鱼出身低,可她聪明,识时务,懂分寸。广平侯府的旧事,母亲还记得吗?”
老太君脸色微变。
“广平侯夫人出身寒门,当年也被京中笑过。后来北境军需,全靠她在后方一笔一笔理出来。”
老太君不语。
大夫人又道:“安远侯夫人,娘家曾入罪流放。定襄侯夫人,商户出身。可这几家,如今哪一家败了?”
老太君捏紧佛珠:“你拿这些旧事压我?”
“媳妇不敢。”大夫人道,“媳妇只是想说,侯府起家在刀兵,不在绣帘。若筠儿还能立功,今日的闲话,日后都会被战报盖过去。可若侯府无后,再好听的名声也守不住祖宗牌位。”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大夫人这才说出最重的一句:“母亲,难道要让侯府绝后吗?”
老太君许久没有说话。她老了,脾气仍硬,可心里最怕的,正是这一桩。
张家男丁单薄。
张筠又是上过战场的人,谁也不敢说来日一定平安。
“先抬妾。”她终于开口,“不可张扬,不可宴客,不可叫外头拿来做文章。”
大夫人心里微松,俯身道:“媳妇明白。”
“身份也要理干净。”老太君道,“奴籍不许留。寻个稳妥人家认亲,抬得体面些。否则祠堂那边,我不同意。”
“是。”
“还有,孩子。若她有孕,便好好养着。若能生下男丁,侯府自然不会亏待她。”
大夫人垂眸:“母亲放心,我会约束她。”
“若日后陆小鱼不安分,或仗着生了孩子生出旁的心思,便只能去母留子。”
大夫人脸色变了:“母亲,此话不可……”
话音未尽,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老太君抬眼:“谁在外头?”
门外站着的,是寿安堂的小丫鬟青杏。
“老太君,是奴婢。厨房送了夫人的药来。”
大夫人看了她一眼。
青杏年纪小,脸色发白,显然被方才屋里的动静吓着了。
老太君皱眉:“进来。”
青杏低着头进屋,把药放到案上,手指抖得险些碰翻盏盖。紫苏从外头进来接过,扫了她一眼。
“退下吧。”
青杏行礼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
大夫人的心却没有落回原处。
她看向老太君,压低声音:“母亲,去母留子这样的话,万不可再提。陆小鱼一直安安分分,做事用心,对筠儿照顾得也好。留她在身边,比外头找来的人可靠。”
老太君冷哼:“我只是把丑话说在前头。”
“陆小鱼那样的人,若听见半句,未必还肯留在侯府。”
老太君道:“她一个奴籍女子,能走到哪里去?”
大夫人没有再争,先以妾室之名安抚老太君,等陆小鱼站稳脚跟、子嗣落地、外头风声过去,再一步步把她往正室的位置上推。
但这些话,她不能现在跟老太君说。
陆小鱼此刻的确不在门外。
她从林府回来时,已过未时。
林老夫人留她喝了半盏茶,问了几句大夫人的脚伤,又赏了一只荷包。分量不重,却叫陆小鱼心里更警醒。
回府后,陆小鱼先去正院交差,丫鬟说大夫人去了寿安堂还没回来。
她便捧着林府回信往寿安堂来。
一路上,她都在想大夫人今日的安排。
若只是信件,随便派个小厮便可。若是让林家见她,那大夫人心里到底在盘算什么?
她走到寿安堂后院门口时,正巧听见屋里传来老太君的声音。
“去母留子。”
四个字很轻。
却叫陆小鱼的脚步停下。
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不动心,不争名分,不要孩子,侯府再富贵再威风,都和她性命无关。
陆小鱼指尖发麻。
她把回信递给旁边守门的小丫鬟,“夫人在里头议事,我不便打扰。林府回信,你替我交给紫苏姐姐。”
小丫鬟不疑有他,伸手接过:“陆姑娘不进去?”
“铺子里还有事。”
她转身走下台阶。
步子起初还稳,到了月洞门外,便越走越快。
回屋后,陆小鱼走到床边,腿上力气像被抽走了些,她扶着床柱慢慢坐下。
大夫人前些日子已经停了府里的药。她自己后来又悄悄买过几回药,因铺子忙,有两日忘了时辰。
可张筠伤好那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