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大柱听她还在说这些，脸上的火气又翻起来：“你还不信我？”
“我拿康王府的名义收粮，就不能只凭你一句话。”陆小鱼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推到桌边。
陆大柱看见银票，脸色变了：“你这是做什么？”
“预支给镖队的辛苦钱。”陆小鱼道，“押三千石粮入京，一路人吃马嚼，不能叫你们垫着。明日验过粮，按市价补齐粮款，抽成也照规矩给。”
陆大柱盯着那张银票，眼角的纹路都像被扯开了。
“我不是来跟你要钱的。”
“我知道。”陆小鱼道。
“你不知道！”陆大柱声音哑下来，方才那股吼人的劲散了大半，“你以为我来，是想攀你这县主的门，是不是？你以为我多收这一千石，是想从你手里多抠银子，是不是？”
陆小鱼没有说话。
她若说不是，太假。
陆大柱这些年做过的事，哪一桩能叫人放心。
陆大柱笑了一声，那声笑粗糙得很，落在屋里也不好听。
“成。”他点头，“你这样想，也该。”
他伸手去拿那张银票，却没有收进怀里，只捏着边角看了看，又放回桌上。
“钱明儿再说。”他道，“粮你先验。你若说不好，我一袋袋扛走，绝不污你康王府的地。”
陆小鱼眉头轻蹙：“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没有。”陆大柱抬手抹了把脸，“你如今会说话了，也会办事了，比我这烂泥强多了。你问得对，做军需，哪能糊涂。镖局还有事，我先走了。”
他说完，转身便走。
外头雨后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张银票掀起一角。
陆小鱼抬手去拿那叠货单，指腹碰到纸边时，眼前忽然糊了一下。
她以为是灯光晃眼，眨了眨，眼泪却先掉下来，落在货单空白处，洇开一团浅痕。
陆小鱼低头看了片刻，把纸挪开，另取一张干净帕子垫在下面。
春日站在旁边，见她半晌不语，轻声唤道：“县主？”
陆小鱼压下情绪，对她道：“去打一盆冷水来。”
春日没敢多问，转身出去。
水很快端来，陆小鱼把帕子浸进去，拧到半干，覆在眼上。凉意贴上眼皮，她吐出一口气。换了两回，眼尾那点红才退下去。
春日瞧着她这样折腾，心里难受，却不知该怎么安慰。
“晚膳摆在何处？”陆小鱼问。
春日道：“王妃说今日不摆大桌，只在东暖阁用些清淡的。王爷方才叫厨房炖了羊肉汤，说雨后寒气重。”
东暖阁里，康王换了家常袍子，正坐在桌边同康王妃说田庄上的事。
他今日回府后还念着那片冬麦，连厨房送来的新鲜芋头都被他拿去比划，说这东西若种在坡下湿地，兴许也能活。
康王妃听得好笑，手里拈着汤匙，慢慢撇去碗面上的浮油。
陆小鱼进门时，照旧含笑行礼：“父王，母妃。”
康王瞧她一眼，见她衣裳齐整，神色如常，便道：“坐。今儿叫厨房做了羊肉汤，你在田庄吹了几日风，得补补。”
陆小鱼应下，坐到康王妃身侧。
桌上菜色不多。
羊肉汤，蒸鱼，几碟时蔬，还有一碗熬得软烂的粳米粥。热气升起来，笼得人眼前发暖。
陆小鱼夹了一筷子青菜，送入口中，慢慢咽下。
她吃得规矩，笑也妥帖，听康王说起老赵头今日如何学着扎孔松土，还能接两句。
康王没瞧出什么。
他半辈子都在军营，见惯刀枪血口，最怕女儿家心思绕弯。陆小鱼若哭肿着眼进来，他倒能看明白。偏她把脸收拾得干净，话也接得上，他便当作无事。
康王妃却从她进门起，便多看了她两眼。
这孩子眼尾的红被冷水敷过，脂粉也补得薄，乍一瞧不显。可哭过的人，眼神总会慢半拍。
饭用到一半，康王给陆小鱼盛汤：“多喝点。你这身板，风一吹就能跑。”
陆小鱼接过碗，笑道：“父王放心，我如今比从前结实多了。”
一顿饭吃得算安稳。
饭后，丫鬟撤下碗盏。
康王正要叫人拿棋盘，康王妃却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伸手拉过陆小鱼的手：“今晚陪母妃睡。”
陆小鱼怔了怔。
康王也怔了，皱眉道：“那我呢？”
康王妃抬眼看他：“王府百十间房，你自个儿挑去。”
康王看看康王妃，又看看陆小鱼。
白日里陆大柱来过府。方才小鱼虽笑着，可到底比平日安静。
康王再粗心，此刻也琢磨出几分。他故作不快：“成，老夫去书房睡。你们娘俩倒好，合起伙来赶我。”
正院寝屋比陆小鱼住的后院宽敞许多。
床帐是浅杏色的，帐角坠着小小的玉扣，灯光一照，透出柔和的光。
张嬷嬷早备好了热水，伺候二人洗漱。
陆小鱼头一回同康王妃同榻，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她从前在侯府时，学的是侍奉主子歇息，哪有与主母同枕而眠的道理。后来逃去清河，更是一个人惯了。
如今躺在康王妃身侧，她连呼吸都收着。
康王妃见她这副拘谨模样，笑道：“我又不吃人，你绷着做什么？”
陆小鱼耳根发热：“女儿怕扰了母妃歇息。”
“你这孩子，规矩学得快，累也累在这上头。”康王妃伸手放下床帐，屋里的灯影被隔在外头，只剩帐内一点昏暗的光，“今日白天，为你那亲爹哭的？”
陆小鱼心口被碰了一下，脱口道：“啊？女儿没哭。”
康王妃在黑暗里轻笑：“傻孩子，瞒得过你父王，瞒不过我。说吧。”
陆小鱼指尖捻着被角，好一会儿没出声。
黑暗倒像一层遮羞布。看不清脸，许多白日说不出口的话，便有了缝隙。
她道：“他从前，不全是这样。”
康王妃没有催她。
陆小鱼望着帐顶模糊的花纹，慢慢道：“我小的时候，他也疼过我。”
“那时家里穷，他在码头扛活。有时回来得晚，袖子里还会揣半块糖饼。娘说我小，吃多了牙疼，他便说，只半块，不碍事。”
她说到此处，停了停。
糖饼的甜味早散得干干净净，可那半块饼的糖热，竟还能从记忆里翻出来。
“后来他染了赌。”
“起先只是小输，后来越输越多。家里的锅，娘的首饰，都叫他拿去抵了债。再后来，他欠了赌坊银子。”
“他把我卖进侯府。卖身契上按了手印。那天他醉得厉害，连价都没还。”
康王妃的手在被下轻轻握住她。
陆小鱼喉间发紧，继续往下说：“进侯府后，我每月省下钱给娘买药。后来……后来我被大夫人送去侯爷房里。娘知道了，病就重了。”
那些话，她从来没同旁人说过。
孟氏听见她成了通房那日，扶着床沿咳得弯下腰去，血沫染在帕子上，却还摸着她的头，说是娘拖累了你。
陆小鱼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恨他。若非他赌，娘不会死，我也不会被卖。可小时候……他真的对我好过。我分不清，到底该恨他几分，又该念他几分。”
“我拿康王府的名义收粮，就不能只凭你一句话。”陆小鱼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推到桌边。
陆大柱看见银票，脸色变了：“你这是做什么？”
“预支给镖队的辛苦钱。”陆小鱼道，“押三千石粮入京，一路人吃马嚼，不能叫你们垫着。明日验过粮，按市价补齐粮款，抽成也照规矩给。”
陆大柱盯着那张银票，眼角的纹路都像被扯开了。
“我不是来跟你要钱的。”
“我知道。”陆小鱼道。
“你不知道！”陆大柱声音哑下来，方才那股吼人的劲散了大半，“你以为我来，是想攀你这县主的门，是不是？你以为我多收这一千石，是想从你手里多抠银子，是不是？”
陆小鱼没有说话。
她若说不是，太假。
陆大柱这些年做过的事，哪一桩能叫人放心。
陆大柱笑了一声，那声笑粗糙得很，落在屋里也不好听。
“成。”他点头，“你这样想，也该。”
他伸手去拿那张银票，却没有收进怀里，只捏着边角看了看，又放回桌上。
“钱明儿再说。”他道，“粮你先验。你若说不好，我一袋袋扛走，绝不污你康王府的地。”
陆小鱼眉头轻蹙：“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没有。”陆大柱抬手抹了把脸，“你如今会说话了，也会办事了，比我这烂泥强多了。你问得对，做军需，哪能糊涂。镖局还有事，我先走了。”
他说完，转身便走。
外头雨后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张银票掀起一角。
陆小鱼抬手去拿那叠货单，指腹碰到纸边时，眼前忽然糊了一下。
她以为是灯光晃眼，眨了眨，眼泪却先掉下来，落在货单空白处，洇开一团浅痕。
陆小鱼低头看了片刻，把纸挪开，另取一张干净帕子垫在下面。
春日站在旁边，见她半晌不语，轻声唤道：“县主？”
陆小鱼压下情绪，对她道：“去打一盆冷水来。”
春日没敢多问，转身出去。
水很快端来，陆小鱼把帕子浸进去，拧到半干，覆在眼上。凉意贴上眼皮，她吐出一口气。换了两回，眼尾那点红才退下去。
春日瞧着她这样折腾，心里难受，却不知该怎么安慰。
“晚膳摆在何处？”陆小鱼问。
春日道：“王妃说今日不摆大桌，只在东暖阁用些清淡的。王爷方才叫厨房炖了羊肉汤，说雨后寒气重。”
东暖阁里，康王换了家常袍子，正坐在桌边同康王妃说田庄上的事。
他今日回府后还念着那片冬麦，连厨房送来的新鲜芋头都被他拿去比划，说这东西若种在坡下湿地，兴许也能活。
康王妃听得好笑，手里拈着汤匙，慢慢撇去碗面上的浮油。
陆小鱼进门时，照旧含笑行礼：“父王，母妃。”
康王瞧她一眼，见她衣裳齐整，神色如常，便道：“坐。今儿叫厨房做了羊肉汤，你在田庄吹了几日风，得补补。”
陆小鱼应下，坐到康王妃身侧。
桌上菜色不多。
羊肉汤，蒸鱼，几碟时蔬，还有一碗熬得软烂的粳米粥。热气升起来，笼得人眼前发暖。
陆小鱼夹了一筷子青菜，送入口中，慢慢咽下。
她吃得规矩，笑也妥帖，听康王说起老赵头今日如何学着扎孔松土，还能接两句。
康王没瞧出什么。
他半辈子都在军营，见惯刀枪血口，最怕女儿家心思绕弯。陆小鱼若哭肿着眼进来，他倒能看明白。偏她把脸收拾得干净，话也接得上，他便当作无事。
康王妃却从她进门起，便多看了她两眼。
这孩子眼尾的红被冷水敷过，脂粉也补得薄，乍一瞧不显。可哭过的人，眼神总会慢半拍。
饭用到一半，康王给陆小鱼盛汤：“多喝点。你这身板，风一吹就能跑。”
陆小鱼接过碗，笑道：“父王放心，我如今比从前结实多了。”
一顿饭吃得算安稳。
饭后，丫鬟撤下碗盏。
康王正要叫人拿棋盘，康王妃却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伸手拉过陆小鱼的手：“今晚陪母妃睡。”
陆小鱼怔了怔。
康王也怔了，皱眉道：“那我呢？”
康王妃抬眼看他：“王府百十间房，你自个儿挑去。”
康王看看康王妃，又看看陆小鱼。
白日里陆大柱来过府。方才小鱼虽笑着，可到底比平日安静。
康王再粗心，此刻也琢磨出几分。他故作不快：“成，老夫去书房睡。你们娘俩倒好，合起伙来赶我。”
正院寝屋比陆小鱼住的后院宽敞许多。
床帐是浅杏色的，帐角坠着小小的玉扣，灯光一照，透出柔和的光。
张嬷嬷早备好了热水，伺候二人洗漱。
陆小鱼头一回同康王妃同榻，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她从前在侯府时，学的是侍奉主子歇息，哪有与主母同枕而眠的道理。后来逃去清河，更是一个人惯了。
如今躺在康王妃身侧，她连呼吸都收着。
康王妃见她这副拘谨模样，笑道：“我又不吃人，你绷着做什么？”
陆小鱼耳根发热：“女儿怕扰了母妃歇息。”
“你这孩子，规矩学得快，累也累在这上头。”康王妃伸手放下床帐，屋里的灯影被隔在外头，只剩帐内一点昏暗的光，“今日白天，为你那亲爹哭的？”
陆小鱼心口被碰了一下，脱口道：“啊？女儿没哭。”
康王妃在黑暗里轻笑：“傻孩子，瞒得过你父王，瞒不过我。说吧。”
陆小鱼指尖捻着被角，好一会儿没出声。
黑暗倒像一层遮羞布。看不清脸，许多白日说不出口的话，便有了缝隙。
她道：“他从前，不全是这样。”
康王妃没有催她。
陆小鱼望着帐顶模糊的花纹，慢慢道：“我小的时候，他也疼过我。”
“那时家里穷，他在码头扛活。有时回来得晚，袖子里还会揣半块糖饼。娘说我小，吃多了牙疼，他便说，只半块，不碍事。”
她说到此处，停了停。
糖饼的甜味早散得干干净净，可那半块饼的糖热，竟还能从记忆里翻出来。
“后来他染了赌。”
“起先只是小输，后来越输越多。家里的锅，娘的首饰，都叫他拿去抵了债。再后来，他欠了赌坊银子。”
“他把我卖进侯府。卖身契上按了手印。那天他醉得厉害，连价都没还。”
康王妃的手在被下轻轻握住她。
陆小鱼喉间发紧，继续往下说：“进侯府后，我每月省下钱给娘买药。后来……后来我被大夫人送去侯爷房里。娘知道了，病就重了。”
那些话，她从来没同旁人说过。
孟氏听见她成了通房那日，扶着床沿咳得弯下腰去，血沫染在帕子上，却还摸着她的头，说是娘拖累了你。
陆小鱼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恨他。若非他赌，娘不会死，我也不会被卖。可小时候……他真的对我好过。我分不清，到底该恨他几分，又该念他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