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水池边依旧空空荡荡，连个影子都没有。
春日缩在草棚角落里，困得脑袋一点一点，最后磕在旁边的木桩上，咚地一声。
她疼得捂住额头，眼泪险些逼出来，又怕惊动外头埋伏的人，只能把那声痛呼硬吞回去。
陆小鱼坐在草棚最里侧，她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蓄水池。
一整夜，白等。
她抬手拨开草棚边垂下来的枯草，望向坡下那条蜿蜒的土路。
晨雾把田垄遮得半明半暗，远处鸡鸣刚响，庄户人家的烟囱里已冒出第一缕炊烟。
偷水的人若只是村中穷苦人，被昨夜护卫一吓，今日不来，倒也说得过去。
可若背后有主家，那便不同了。
庄稼等水，人等粮，谁都等不得。
她将汤婆子放到一旁，对春日说道：“撤吧。”
春日如蒙大赦，赶忙起身，又因腿麻差点栽进草堆里。
她扶着木桩站稳，嘴里小声嘀咕：“再熬一会儿，奴婢怕是要和这棚子拜把子了。”
陆小鱼瞥她一眼。
春日立刻闭嘴，脸上却还皱着。
这丫头自从跟了她，胆子一日比一日大。换在从前侯府里，谁敢在主子面前说这种话。可陆小鱼听着，倒觉得耳边有些活气。
回到瓦房时，张嬷嬷已经在廊下等了半晌。
老嬷嬷手里捧着热巾子，脸色比锅底还沉。
“县主。”
她只喊了一声，后头的话便全堵在喉间。
陆小鱼眼底青影压着，唇上血色也淡了三分。张嬷嬷瞧见，心疼和恼意一齐涌上来。
她是王妃派来的人，临出府前，王妃反复交代，旁的都可依着县主，唯独身子不能亏着。
如今倒好。
张嬷嬷把热巾子递过去，“县主先擦脸。奴婢让厨娘做了鸡丝粥，再配一盏参茶。用完之后，您得睡。”
陆小鱼接过巾子，热气扑在脸上，冻了一夜的皮肉才缓过来几分。
“睡。”她点头，“今日白日里，我不出门。”
张嬷嬷一愣，未料她答应得这般快。
春日在旁边插了一句：“嬷嬷放心，县主这回是真睡。她若不睡，奴婢便把门从外头栓了。”
张嬷嬷瞪她：“胡说，哪有栓主子门的道理？”
春日缩了缩脖子，又忍不住道：“那奴婢抱着门槛哭。”
陆小鱼被她闹得弯了弯唇角。
这一笑，屋里绷了一夜的气总算松了些。
用过早膳，陆小鱼果真歇下了。
可她睡得并不沉。
梦里总有水声，忽远忽近。时而是水车一架一架转动的嘎吱声，时而又成了暗处有人提桶奔走的脚步声。
她明知自己该歇，可脑子像被算盘珠子占了，水量，工期，人手，暗渠，几样东西轮番跳出来，谁也不肯安分。
待她再睁眼时，窗外日头已经偏西。
春日正坐在窗下缝一只香囊，针脚歪斜得叫人看了心惊。她大约是怕无事可做犯困，硬给自己找了件活计。
陆小鱼看着那香囊，沉吟片刻：“你这是缝给谁的？”
春日抬头，脸上立刻有了窘意：“给县主装安神香。”
陆小鱼又看了一眼。
那香囊歪得像被车轮碾过。她想了想，还是决定积些口德。
“心意甚好。”
春日听出这四个字里藏着的勉强，整张脸都耷拉下来：“县主若想笑，便笑吧。奴婢这辈子怕是和针线犯冲。冬雪绣朵花能引蝶，奴婢绣朵花，虫子瞧了都要绕路。”
冬雪正端茶进来，闻言忍笑：“你倒也不用这样夸我。”
陆小鱼接过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热茶入喉，她那点困倦才退开些。
外头传来脚步声，刘管家掀帘进来，身上沾着尘土，鞋面上还有干涸的黄泥。
他一进屋，先行礼，又从怀里取出一份折好的纸递上。
“县主，老奴从上游回来了。”
陆小鱼放下茶盏，接过那纸展开。
字迹是刘管家亲手抄的，虽不算秀气，却一条一条列得清楚。
上游截流的几处田庄，最前头便是永宁伯府。
永宁伯府的田庄管事姓孙，家生子出身，靠着一张会说话的嘴和一副能跪能爬的膝盖，硬是从庄上账房爬成了大管事。
手底下管着三十来号庄丁，平日里常替伯府在外头办些不便摆上台面的事。
紧挨着永宁伯府的，是兵部侍郎府名下田庄。
两家田埂相连，共用一段坝体。坝体拦在窄口处，将上游来水截去大半，剩余细流才往下游走。
旁边另有两家小勋贵府邸，借着他们的势，也各自开了小渠引水。
陆小鱼看到此处，眉心轻轻蹙起。
刘管家道：“老奴使了银子，问了几个上游佃户。他们说，永宁伯府和侍郎府靠截流，晚稻大约保住了五成。只是这几日上游水也少了，他们自家池塘见了底。”
他说到这里，看了看陆小鱼的脸色，才接着道：“孙管事前日还骂过庄丁，说若再寻不出水，伯府那边问罪，谁也别想好过。”
春日听得气不打一处来：“他们截了咱们的水，如今自己也缺水，便又来偷咱们好容易蓄起来的？”
“人吃饱时讲体面，挨饿时讲拳头。”陆小鱼将纸放在案上，“他们这回两样都占了。白日靠权势占河道，夜里靠胆子偷池水。”
冬雪忍不住道：“那咱们就任他们偷？”
陆小鱼没有恼，她将那张纸叠好，重新递给刘管家。
“昨夜没来，是因他们被前夜巡逻惊了一回。今日再不来，便是要看咱们会不会松懈。”她顿了顿，唇边露出一点凉意，“上游的水若再降，他们比咱们更急。”
刘管家想了想，道：“县主的意思，是继续等？”
“等。做贼的人，最怕主人家装糊涂。咱们越安静，他们越拿不准。拿不准，便会派人试。”
春日听得眼睛一亮，随即又塌下肩：“可县主还要守夜？”
陆小鱼看她那副苦相，倒像自己要把她发配去挖河床：“白日睡，夜里守。”
春日愁眉苦脸：“奴婢命苦。”
冬雪在旁边拆她的台：“昨日的肉粥你喝了两碗，夜里草棚里还偷吃了半块枣泥糕。”
陆小鱼险些被茶呛着。
连刘管家也低头咳了一声，借着整理袖口遮过去。
这点笑意来得短，散得也快。
春日缩在草棚角落里，困得脑袋一点一点，最后磕在旁边的木桩上，咚地一声。
她疼得捂住额头，眼泪险些逼出来，又怕惊动外头埋伏的人，只能把那声痛呼硬吞回去。
陆小鱼坐在草棚最里侧，她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蓄水池。
一整夜，白等。
她抬手拨开草棚边垂下来的枯草，望向坡下那条蜿蜒的土路。
晨雾把田垄遮得半明半暗，远处鸡鸣刚响，庄户人家的烟囱里已冒出第一缕炊烟。
偷水的人若只是村中穷苦人，被昨夜护卫一吓，今日不来，倒也说得过去。
可若背后有主家，那便不同了。
庄稼等水，人等粮，谁都等不得。
她将汤婆子放到一旁，对春日说道：“撤吧。”
春日如蒙大赦，赶忙起身，又因腿麻差点栽进草堆里。
她扶着木桩站稳，嘴里小声嘀咕：“再熬一会儿，奴婢怕是要和这棚子拜把子了。”
陆小鱼瞥她一眼。
春日立刻闭嘴，脸上却还皱着。
这丫头自从跟了她，胆子一日比一日大。换在从前侯府里，谁敢在主子面前说这种话。可陆小鱼听着，倒觉得耳边有些活气。
回到瓦房时，张嬷嬷已经在廊下等了半晌。
老嬷嬷手里捧着热巾子，脸色比锅底还沉。
“县主。”
她只喊了一声，后头的话便全堵在喉间。
陆小鱼眼底青影压着，唇上血色也淡了三分。张嬷嬷瞧见，心疼和恼意一齐涌上来。
她是王妃派来的人，临出府前，王妃反复交代，旁的都可依着县主，唯独身子不能亏着。
如今倒好。
张嬷嬷把热巾子递过去，“县主先擦脸。奴婢让厨娘做了鸡丝粥，再配一盏参茶。用完之后，您得睡。”
陆小鱼接过巾子，热气扑在脸上，冻了一夜的皮肉才缓过来几分。
“睡。”她点头，“今日白日里，我不出门。”
张嬷嬷一愣，未料她答应得这般快。
春日在旁边插了一句：“嬷嬷放心，县主这回是真睡。她若不睡，奴婢便把门从外头栓了。”
张嬷嬷瞪她：“胡说，哪有栓主子门的道理？”
春日缩了缩脖子，又忍不住道：“那奴婢抱着门槛哭。”
陆小鱼被她闹得弯了弯唇角。
这一笑，屋里绷了一夜的气总算松了些。
用过早膳，陆小鱼果真歇下了。
可她睡得并不沉。
梦里总有水声，忽远忽近。时而是水车一架一架转动的嘎吱声，时而又成了暗处有人提桶奔走的脚步声。
她明知自己该歇，可脑子像被算盘珠子占了，水量，工期，人手，暗渠，几样东西轮番跳出来，谁也不肯安分。
待她再睁眼时，窗外日头已经偏西。
春日正坐在窗下缝一只香囊，针脚歪斜得叫人看了心惊。她大约是怕无事可做犯困，硬给自己找了件活计。
陆小鱼看着那香囊，沉吟片刻：“你这是缝给谁的？”
春日抬头，脸上立刻有了窘意：“给县主装安神香。”
陆小鱼又看了一眼。
那香囊歪得像被车轮碾过。她想了想，还是决定积些口德。
“心意甚好。”
春日听出这四个字里藏着的勉强，整张脸都耷拉下来：“县主若想笑，便笑吧。奴婢这辈子怕是和针线犯冲。冬雪绣朵花能引蝶，奴婢绣朵花，虫子瞧了都要绕路。”
冬雪正端茶进来，闻言忍笑：“你倒也不用这样夸我。”
陆小鱼接过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热茶入喉，她那点困倦才退开些。
外头传来脚步声，刘管家掀帘进来，身上沾着尘土，鞋面上还有干涸的黄泥。
他一进屋，先行礼，又从怀里取出一份折好的纸递上。
“县主，老奴从上游回来了。”
陆小鱼放下茶盏，接过那纸展开。
字迹是刘管家亲手抄的，虽不算秀气，却一条一条列得清楚。
上游截流的几处田庄，最前头便是永宁伯府。
永宁伯府的田庄管事姓孙，家生子出身，靠着一张会说话的嘴和一副能跪能爬的膝盖，硬是从庄上账房爬成了大管事。
手底下管着三十来号庄丁，平日里常替伯府在外头办些不便摆上台面的事。
紧挨着永宁伯府的，是兵部侍郎府名下田庄。
两家田埂相连，共用一段坝体。坝体拦在窄口处，将上游来水截去大半，剩余细流才往下游走。
旁边另有两家小勋贵府邸，借着他们的势，也各自开了小渠引水。
陆小鱼看到此处，眉心轻轻蹙起。
刘管家道：“老奴使了银子，问了几个上游佃户。他们说，永宁伯府和侍郎府靠截流，晚稻大约保住了五成。只是这几日上游水也少了，他们自家池塘见了底。”
他说到这里，看了看陆小鱼的脸色，才接着道：“孙管事前日还骂过庄丁，说若再寻不出水，伯府那边问罪，谁也别想好过。”
春日听得气不打一处来：“他们截了咱们的水，如今自己也缺水，便又来偷咱们好容易蓄起来的？”
“人吃饱时讲体面，挨饿时讲拳头。”陆小鱼将纸放在案上，“他们这回两样都占了。白日靠权势占河道，夜里靠胆子偷池水。”
冬雪忍不住道：“那咱们就任他们偷？”
陆小鱼没有恼，她将那张纸叠好，重新递给刘管家。
“昨夜没来，是因他们被前夜巡逻惊了一回。今日再不来，便是要看咱们会不会松懈。”她顿了顿，唇边露出一点凉意，“上游的水若再降，他们比咱们更急。”
刘管家想了想，道：“县主的意思，是继续等？”
“等。做贼的人，最怕主人家装糊涂。咱们越安静，他们越拿不准。拿不准，便会派人试。”
春日听得眼睛一亮，随即又塌下肩：“可县主还要守夜？”
陆小鱼看她那副苦相，倒像自己要把她发配去挖河床：“白日睡，夜里守。”
春日愁眉苦脸：“奴婢命苦。”
冬雪在旁边拆她的台：“昨日的肉粥你喝了两碗，夜里草棚里还偷吃了半块枣泥糕。”
陆小鱼险些被茶呛着。
连刘管家也低头咳了一声，借着整理袖口遮过去。
这点笑意来得短，散得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