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白放下茶壶,面上带着几分歉意:“张将军莫怪,我与县主相识于微时,向来只谈生意不谈风月,绝无越界的念头,将军若是因此不悦倒显得是我不知分寸了。”

    这话句句在理,却又字字往张筠的肺管子上戳。

    相识于微时,说的是陆小鱼在清河开酒铺时张筠还没把人追回来。

    只谈生意不谈风月,明明白白告诉张筠他有分寸,却也变相点明他对陆小鱼的好全凭交情,绝不是冲着护国大将军的面子来的。

    张筠面上端着端方大度,话里却丝毫不让,“赵东家多虑了,小鱼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有你这般照应她,我高兴还来不及。”

    陆小鱼听着这套虚与委蛇的客套话,暗自在心底松了一口气。

    她本还担忧赵元白心里存着什么念想,如今听他当众把话说开,便知这位赵少东家是个智者不入爱河的通透人。

    大家退回到本分的朋友位置,省去多余的牵扯与尴尬,对她而言便是最安全的距离。

    她正要开口把话题引回药材行情,赵元白已先一步切入正题,语气恳切:“县主既然打算做药材,头一桩难事便是进货渠道。京城药材行当向来排外,新铺子想从老字号手里分一杯羹,光靠现银砸不出一条路。赵家在江南有一条稳妥的水路渠道,从衢州到京城,沿途关卡税口都有旧交,成本比市价低两成。这条渠道赵家占八成份额,你若有意,我让出两成,权当贺你盘下新铺子,也省去你初期四处寻人的波折。”

    陆小鱼没有片刻犹豫,放下茶盏便摇头。

    赵元白唇边的笑意微微收敛。

    “赵东家的好意我记在心里。”陆小鱼神色端正,字句恳切,“昔日在清河县你帮我安顿落脚已是天大的人情,如今我在京城立了业,若遇难处就依附旁人,这铺子永远立不稳。”

    赵元白沉默了片刻,随后又舒展了眉眼:“县主说得对,那我便不劝了,只是往后若有赵家能帮衬的地方,这扇门永远开着。”

    陆小鱼颔首致谢,端起茶盏饮了半口清茶。

    张筠端起自己那杯冷掉的粗茶一饮而尽,只觉满嘴不是滋味,简直酸成了柠檬精。

    他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当初陆小鱼会从侯府逃走去清河改名换姓,全是自己种下的因,如今他根本没有资格去怨恨赵元白帮了陆小鱼一把。

    但道理归道理,眼看着别的男人在她面前献殷勤,他就是心气不顺。

    刘府后宅里,李氏撑着床沿坐起来。

    嬷嬷端着参汤跪在床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李氏刚从昏厥里醒转,脸色如枯黄落叶般难看,她抬手不耐烦地推开参汤:“外头怎么样了?”

    嬷嬷跪伏在青砖地上,把南城济世堂关门以及回春堂和仁和堂被同行瓜分客源的消息一一禀明。

    李氏听罢,伸手抓起枕边的空药碗,重重砸在脚踏上。

    汝窑瓷片迸溅开来,嬷嬷瑟缩着身子没敢动弹。

    “我还没死!”李氏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眼底满是戾气,“去查谁吃了我的铺子,谁在背后捅刀子,查清楚后一个一个给他们找麻烦。”

    嬷嬷低着头请示:“夫人是说......”

    “找几拨人去那些新开的药铺门前晃荡,也别打死人,砸几块门板或者泼几桶粪水,吓跑几个客商,这种事还要我教你?”李氏咬着牙吩咐。

    她顿了顿,大口喘着气,继续吩咐道:“还有,换个新字号找个体面的掌柜重新挂牌子,药材用正经货继续卖,我刘家就算换张皮也得把局面扳回来,绝不能叫那些趁火打劫的商户把刘家挤出药材行当。”

    嬷嬷领了话,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

    李氏独自靠在床柱上,直勾勾盯着地上那摊碎裂的瓷片,静默不语。

    喉间还残留着那股腥甜,她闭上眼用力咽了回去。

    一盏茶的工夫后,赵氏药铺门前,赵元白亲自将陆小鱼和张筠送到街面上。

    三人又客套了几句,赵元白站在门檐下目送马车走远,这才转身回了铺子。

    马车里,张筠靠在车壁上,方才那副大度从容的模样卸了个干干净净。

    车窗外头的街景不断往后退,他偏头锁住陆小鱼的视线,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酸味,“赵东家这般善解人意,倒显得我这个做未婚夫的是个不大度的粗人了。”

    他伸手捏住陆小鱼的衣袖,继续泛着酸水:“清河县相识于微时,只谈生意不谈风月,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县主可是觉得他比我更好说话?”

    陆小鱼听他这阴阳怪气的腔调,没忍住弯了唇角,她侧过身来面对着他,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心口:“大将军这话说得好没道理,倒像是赵东家往你那醋缸子里倒了三斤老陈醋。人家方才可是当着你的面把话说明白了,只谈生意不谈风月,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嘴上那么说,那双眼睛可不是那么看的。”张筠冷哼。

    陆小鱼身形一顿。

    张筠眸色微敛并顺势敛起声线:“我是男人,他那点心思我看得比谁都清楚。若不是对你有意,何必一再强调只谈生意?这话本来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他若当真没那心思,根本用不着当我的面特意撇清,坦坦荡荡方为清白,刻意说出口反倒坐实了心虚。”

    陆小鱼张了张嘴,将反驳的话咽回了肚子里。若不是张筠点出来,她还真就顺势把赵元白的态度简化成一纸商业契约。

    如今这层窗户纸被彻底捅破,她心底反倒生出几分不知从何说起的涩意。

    不过她并非那种会拿旁人情愫来拿捏枕边人的蠢物,当下唯有静默叹息:“就算你看得准。但我以为大可不必在此事上耗费心神。其一赵元白并非死缠烂打的做派,其二我与他的生意界限绝不含糊,他自然寻不到半分机会来与我谈什么风月。”

    张筠冷着脸,带上了往日统兵时的冷硬劲儿:“你有分寸,他未必收得住。往后离他远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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