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李承卿放缓脚步,偏过头看向身侧的老臣:“丞相,若咱们此刻便将铁证呈到御前,父皇只怕不会安心,反要觉得今日宫门前这一出,是有人早早布好了局,借着民怨逼他处置刘家。”

    马丞相拄着手杖,脚下慢了半步,苍老的眉眼间终于多了几分宽慰。

    这位储君,总算知道凡事再往深处想一层了。

    “殿下通透。所以这折子得压一压。咱们先抓人,再搜仓,迟几个时辰呈报也不妨事。陛下眼下只要民怨平息,至于递刀的人是谁,等宫门外的人散了,他才有心思追究。”

    “丞相教诲得是。”李承卿敛袖颔首。

    千余名穿麻衣戴孝的百姓跪满长阶,压抑许久的哭声一浪接着一浪,张筠带着兵部属官赶到时,广场外围已经堵得水泄不通。

    跟在他身后的几名兵部属官脸色发白,唯恐人群受人煽动,当真闹出民变。

    外围看热闹的百姓越聚越多,窃窃私语也顺着人群传了进来。

    “那便是北境打了胜仗的护国大将军。”

    “听说他原是靖安侯,前些日子才被褫了爵。”

    “侯爵没了,怎么还成了一品大将军?”

    议论声钻入耳中,张筠并未理会,只越过地上的碎瓦和竹篮,大步走到麻衣百姓面前。

    他没让兵部的人持枪分隔人群,只在最前头那名老妇人面前停下,抱拳行了一礼。

    “诸位,陛下已经知晓刘家以劣药充作军需一事,彻查圣谕即刻便下,还请诸位稍安片刻,莫要再冲撞宫门。”

    这番话非但没能平息怒火,反倒激起更甚的骚动。

    不知谁在里头喊了一嗓子:“每回都说彻查!查了半年连家药铺都没关门!咱们的儿郎白死了!”

    一颗石子从人群里飞出,正砸在张筠胸前。

    几名兵部属官脸色骤变,拔脚便要上前护卫,张筠却抬起右手,将他们拦在身后。

    “大将军,他们已经动手了,再不隔开人群,只怕……”

    “退下!”

    周遭百姓见他既不躲避,也不命人拿人,积在胸口的愤恨终于寻到出口。

    烂菜叶先飞了过来,紧接着便是碎瓦片和带着湿土的树枝,劈头盖脸砸在张筠身上。

    一块硬石子破空而至,正中他侧脸。石子棱角粗粝,在他冷峻的颧骨上划出一道红痕。

    血珠子顺着下颌线条往下淌。

    张筠由着那血往下滴,心里却暗自犯起了嘀咕。这帮人怎么专挑脸下手,若是破了相叫她瞧见……

    跪在最前头的老妇人仰着头,见这位当朝一品大将军当真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她高高举起的手臂僵在半空,掌心那颗石头怎么也砸不出去。

    老妇人干裂的嘴唇不住哆嗦,眼泪顺着脸淌下来。

    “我儿才十九岁……”

    “他说打完这一仗就回来娶媳妇,可军营送回来的,只有一套衣裳。”

    周遭人群里的叫骂声也跟着渐渐低了下去。

    太子与马丞相领着御林军赶到外围时,正好瞧见这番拳头打在软布上的光景。

    马丞相隔着人群看了一会儿,心底不免生出几分感慨。这位大将军演得真是入木三分,他先前竟还以为这带兵的人是个直肠子莽夫。边关刀枪剑戟里滚出来的将帅,哪个不晓得护着头脸的紧要?

    “圣上有旨!”太子翻身下马,托着一卷明黄绢帛疾步走到人群前方,“刘家以劣药充作军需,谋取暴利,致使北境将士伤亡,罪无可赦!即刻革去刘家皇商名号,查封刘家所有药行及仓栈与票号,缉拿刘氏满门上下,交由三司会审!”

    广场沉寂一瞬,随即哭声四起。

    几名老妇人伏在地上,肩背抖得直不起身,年轻媳妇抱紧怀里瘦弱的孩子,一遍遍朝着宫门磕头。

    “圣上英明!”

    “求圣上替我儿做主!”

    太子挥手示意御林军上前分流疏散人群,自己则绕开满地碎瓦,来到张筠身侧。

    “老师,”他盯着张筠脸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您这苦肉计演得也太实在了些。。”

    张筠抬袖蹭去下颌上的血,神色如常,“做戏做全套。”

    太子把到嘴边的打趣咽了回去。

    他后退半步,恢复成储君对武将该有的礼数,“这边劳烦老师善后。”

    张筠颔首应下。

    太子随即翻身上马,朝马丞相递去一个目光,两人未作停留,当即点齐人马,直奔刘府。

    刘府正堂内,刘瑾坐在太师椅上,,右手搭着扶手,食指一下一下扣着老红木漆面。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每逢遇上难处,便会这般数着敲。

    敲到第三十七下时,刘瑾停了手,抬眼看向坐在下首的李氏。

    李氏半边脸还肿着,她一双眼睛却不住地往门外瞟,眼巴巴盼着宫里能传出点好消息。

    “老爷,外头都闹到宫门前了,咱们眼下到底该怎么办?”李氏终究没忍住,低声抽泣起来。

    刘瑾看不惯她这副六神无主的模样,眉间生出烦躁:“慌什么。娘娘在宫中圣眷正浓。外头几个刁民受人挑拨闹事,天塌不下来。陛下总要顾忌二皇子的体面,顾忌朝廷的税银从谁家手里过。最多申斥几句,罚些银子罢了。”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李氏脸上的伤,语气随之沉了下去:“倒是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市井手段,趁早给我收洗干净。若再让人抓到把柄,我头一个拿你问罪。”

    李氏低低应了声是。

    刘瑾重新看向门外,心中那杆秤依旧稳稳当当。

    贵妃虽被禁足,可皇上并未废她封号。二皇子也安安稳稳住在皇子所。退一万步说,即便真有言官弹劾,也只是朝堂上的唇枪舌剑,合纵连横一番,再拿银子把漏洞补上便是。只要贵妃与二皇子仍在,刘家的根基便动不了。

    宅门忽然被撞开,刘瑾转头望去。

    披甲执锐的御林军从正门、侧门、角门同时涌入,甲胄碰撞的铿锵声从四面挤过来。

    刘瑾脑中空白了片刻,扶着太师椅才勉强站稳。

    太子跨过门槛,连一句客套也没留:“全都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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