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日光落进床帏,斑驳地铺了半榻。

    陆小鱼醒来时,屋里安静得只剩窗外鸟雀啄檐的动静。

    她拥着被子坐了片刻,才慢慢掀被下榻。

    外间的被褥已经叠好,放得齐齐整整,张筠不在。

    “县主醒了。”紫苏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热水,“昨儿夜里睡得可安稳?”

    陆小鱼拢了拢散下来的发丝:“侯爷呢?”

    紫苏将帕子浸进水里,拧干后递给她:“大夫人和老夫人一早差人过来,把侯爷请去书房了。奴婢听着,像是有正经事要议。”

    陆小鱼接过帕子,手在半空停了停。

    “同我有关?”

    紫苏没立刻答,只低声道:“县主先梳洗吧。大夫人既然没叫您过去,想来是要先同侯爷商量出个章程。”

    林府书房里,茶已经换过两盏。

    大夫人坐在窗下,指腹摩挲着杯沿,茶盖掀开又合上,始终没喝。

    “你求得安宁县主的名号,固然是条出路。”她看向张筠,“可你那祖母是个什么性子,你比我清楚。满京城的世家宗亲,谁不知道小鱼先前是咱们府里的通房?就算封了县主,进了那道门。若没有个体面的母家撑着,这名分在内宅里也不过是个靶子。”

    张筠眉峰拢起:“祖母若敢抗旨,我自会处置。”

    “她不会抗旨。”大夫人抬眼看他,“她只会让小鱼每日天不亮去寿安堂立规矩,会在宗族祭祀时让她站在最末,会叫那些婶娘嫂嫂一句一句问她旧日出身。到那时,你能提刀砍谁?”

    张筠没说话。

    林老夫人拨了拨佛珠,叹道:“后宅里的亏,不一定见血。正因为不见血,才最难说理。”

    张筠眼底沉了沉:“外祖母的意思是?”

    “半年前,你母亲已经想过一条路。”林老夫人看向大夫人,“只是那孩子当时走了,这事便搁下了。”

    “康王爷。”

    林老夫人道:“康王爷是圣上的叔父,在宗人府里说话有分量。若小鱼能认在康王爷膝下,成了宗室义女,再有安宁县主的封号,便是你祖母,也不能轻慢她。”

    张筠道:“那便去认。”

    大夫人听得头疼:“你说得倒容易。康王爷年逾八旬,十五年前世子战死雁门关以后,康王府便闭门谢客。老王爷那脾气,顺了心什么都肯听,不顺心,圣上去了也未必能见着人。”

    张筠神色冷下来:“那他喜好什么?我去寻便是。”

    “他什么都不缺,唯有一桩执念。”林老夫人叹道,“当年康王世子出征前,在王府后院亲手酿过一坛青梅酒。十五年前,那酒喝尽了,方子也随着世子没了。老王爷这些年寻过不少酿酒师傅,谁也酿不出旧日那一口。”

    “人老了,最难忘的,往往不是金银富贵。”

    张筠听完,没有立刻应答。

    他辞了母亲与外祖母,大步回了静安居,径直跨进内室。

    静安居里,陆小鱼正坐在案前拨算盘。

    她刚算到西山别院几处庄子的年息,背后忽然覆上来一片暖意。

    张筠从后环住她,手臂圈在她腰前,鼻尖蹭过她耳后那点碎发。

    陆小鱼手里的算珠错拨了一颗。

    她低头看着算盘,忍了忍:“侯爷,光天化日,规矩呢?”

    张筠没松手:“书房里说了件事。”

    陆小鱼听他把康王府的事讲完,才慢慢转过身。

    “你想让我认康王为义父?”

    “我想让你进张家门时,没人敢拿你的旧日出身作践你。”张筠指腹擦过她眉尾,“那坛青梅酒,你可有法子?”

    陆小鱼低头想了片刻,手指在桌上的纸边轻敲。

    “康王世子是武将,又是在出征前酿的酒,想来不会用太繁复的古法。”

    张筠没催她。

    陆小鱼索性抽过一张纸,在上头画了几个圈:“若是男子随手酿来赠父母,多半求的是入口顺,回味清。烧酒底太烈,老人未必受得住。我猜,应是陈年糯米甜酿为基,再浸生梅取酸,最后添金桂压谷气。”

    张筠看着纸上那几笔:“能仿?”

    “六成的把握。”陆小鱼抬眼,“旧人旧事,谁也仿不回十成。”

    屋中一时静了静。

    “需要什么?”张筠问。

    “城南最上等的陈年糯米,存足三年的金桂蜜。”陆小鱼想了想,又道,“还有刚从枝头折下来的鲜青梅,要带晨露。果子若在竹筐里闷过半日,青涩气一散,酒便发苦。”

    长风一直在外头守着,闻言在窗外说道:“属下这便去城南寻糯米和桂蜜。”

    陆小鱼看向张筠:“青梅最麻烦。京郊果园不少,可要带晨露送进城,路上就要耽搁。”

    张筠只道:“我来。”

    陆小鱼怔了怔:“你来?”

    “本侯自有办法。”张筠起身,顺手把她方才拨错的那颗算珠推回去,“你只管酿。”

    翌日天未亮,陆小鱼已经去了小灶房。

    两个小丫鬟烧水,温桶,洗坛,灶下的火苗被压得细细的,屋里透着潮热。

    陆小鱼正挽袖试水温,院门外忽然响起急促马蹄。

    她擦了擦手走出去,便见张筠翻身下马。

    张筠翻身下马,一身玄色大氅沾满黄泥,衣摆沉甸甸地坠着水,发梢还挂着山间寒雾,哪还有半分侯爷的样子。

    他怀里护着两个竹篓。

    “瞧瞧。”张筠把竹篓递过来,“合不合用?”

    陆小鱼低头看去,竹篓里满是红绿相间的青梅,颗颗圆润,表皮覆着薄霜,晨光一照,清亮得像才离枝头。

    她看了半晌,才抬眼:“你昨夜去西山了?”

    西山离京城三十里,那处倒是有不少野梅林。

    山道不好走,要赶在清晨带霜送回,这人定是昨夜便在山里守着了。

    “本侯的身家性命都压在这里,不尽心怎么成?”张筠说得轻描淡写,随手抹了把脸上的水。

    陆小鱼接过竹篓,指尖碰到青梅上的冷霜,心口那点酸软一时没能按下去。

    她调侃道:“侯爷这双使惯了杀人刀的手,掐起果子来,倒也分毫不差。”

    张筠往前一步,手指在她后颈捏了一下:“少笑话我。”

    陆小鱼缩了缩脖子,抱着竹篓退开:“我说的是实话。”

    “那就拿实话酿出酒来。”张筠看着她,“若砸了,咱们就回西山,当山大王也挺好。”

    陆小鱼被他逗得莞尔:“侯爷放心。若当真砸了,我就跟你回西山做山大王。”

    她提着竹篓进灶房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去换衣裳吧。你这一身泥水站在院里,回头大夫人瞧见,又要说我使唤你。”

    张筠哂道:“她只会说我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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