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门方向的喊声一起,南街便乱了。

    有人拖着孩子往巷子里跑,有人抱着米袋撞翻了摊子。茶棚老板连壶都不要了,扯下门板便往里搬。

    陆小鱼站在门后,贴着门缝听了片刻。

    外头不只有脚步,还有马蹄声。

    水匪抢货,乱兵抢城。

    她转身回柜台,抽出账册,撕下近一个月来同赵氏往来的几页,又把写着陶老头、淮州分号的旧纸一并抽出。

    小油灯还亮着。

    纸页卷起,火苗很快蹿上来。

    陆小鱼看了一眼后院。

    她的良籍文书在腰封里,碎银分了三处。井边青砖下那份太重,带不走。空酒坛里那份若无人翻,日后还能取。眼下最要紧的是人。

    南街口,有人用北腔大喊:“关门的砸开!粮,银,女人,都带走!”

    陆小鱼立刻把良籍文书往衣里暗层又塞深些。她摸到脉案,手顿了顿,也放进去。

    病,有时候比银子好用。

    她又抓起一小袋碎银,丢进水缸底。银子落水,响声很轻。

    门外第一声撞击传来。

    陆小鱼吹灭油灯,提起枕下短刀,往后院走。

    后院酒坛挡着门。她方才为了防人,搬了两坛压在后门前。如今要走,反倒成了麻烦。

    她俯身搬第一坛。

    第二坛刚移开一半,前门被人一脚踹开。木闩断裂,酒坛滚倒,酒香瞬间散了满屋。

    两个乱兵冲进来,一个举火把,一个提刀。

    “这里有酒!”

    另一个看见陆小鱼,脚步一顿,咧嘴笑了:“还有个女人。”

    陆小鱼松开酒坛,短刀藏进袖里。

    她低头咳了两声,声音压哑:“二位军爷,我寡居多年,身上有病,酒随你们拿,莫近我。”

    提刀那人上前一步:“有病?”

    陆小鱼抬起脸,故意把黄粉抹乱的脸露出来:“肺痨。夜里咳血。药还在后头熬着。”

    火把那人骂了一句:“少唬人。”

    他一把扯住陆小鱼的胳膊。

    陆小鱼顺势踉跄,袖中短刀抵上他手腕。还未用力,屋顶忽然破风一响。

    那人喉间中箭,栽倒在酒坛上。

    酒水溅开。

    提刀乱兵一惊,刚要喊,第二支箭从窗缝射入,扎进他肩窝。他惨叫一声,撞翻柜台。

    陆小鱼没有看屋顶,她立刻往后门跑。

    可南街外已有马蹄声压近。

    三名乱兵从后巷堵进来,为首那人身上穿着皮甲,腰间挂着黑底白鹞小旗。他一眼看见倒在地上的同伴,又看向陆小鱼。

    “有人放冷箭。”他抬刀指向屋顶:“搜!”

    屋脊上,长风半蹲在暗处,手已搭上第三支箭。

    他能再杀一个,或两个。

    可南街上已有一队骑兵压进来。街坊的门都在抖,孩子哭声从隔壁传出。若他此刻现身,乱兵会挨家挨户搜刺客。

    陆小鱼也看明白了。

    她把短刀松开,任它滑进酒水里。

    皮甲乱兵走近,捏住她下巴,看了看:“病?”

    陆小鱼低咳:“会过人。”

    那人哂笑:“送营里,死了也不亏。”

    旁边乱兵笑得下流:“这个干净,比粮仓抓的强。”

    陆小鱼垂着眼,记住他的口音。

    北地腔,却夹着淮州水路黑话。不是单纯北军,也不是寻常水匪。

    皮甲乱兵扯过绳子,把她双手反剪绑住。

    陆小鱼低声道:“军爷,我铺里有银子。井边第三块青砖下,三两多。你们拿了,放我一条路。”

    那人动作一顿。

    旁边乱兵立刻往井边跑。

    皮甲乱兵笑了:“还算识相。”

    陆小鱼道:“银子比我值钱。”

    “错了。”皮甲乱兵把绳子一紧,“你和银子,都值钱。”

    陆小鱼疼得闭了闭眼,没有出声。

    井边那人果然挖出银子,欢喜地骂了句:“娘的,还真有!”

    陆小鱼心里只算一笔。

    三两换他们翻井边,不翻酒坛。坛子里的十七两,暂时保住。

    她被拖出陆记小酿时,南街已经变了样。

    城东米铺的门被砸烂,米撒了一地。药铺掌柜跪在门口,被人扯着头发问库房钥匙。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躲在水缸后,被乱兵一脚踹出来。

    方大娘家的门关着,柴房没有动静。

    陆小鱼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斜对面的茶棚边,长风藏在暗影里,手背压着刀柄。他看见陆小鱼被绑,也看见她没有挣扎,只在走过街口时,用鞋尖轻轻蹭了一下地面。

    那是她故意留下的。

    一小片红封纸,应是从酒坛封口上撕下来的。

    长风弯腰拾起,指尖停了停。

    陆小鱼被赶到街中时,已有十几个年轻女子被绑在一起。有人哭,有人骂,还有人走不动,被乱兵用刀背抽了一下。

    “闭嘴!再哭剁了。”

    陆小鱼站到队尾,旁边是城西绣娘,脸上有血。绣娘抖着问:“他们要带我们去哪?”

    陆小鱼看着水门方向:“先上船。”

    “上船做什么?”

    陆小鱼没有答,说了也无用。

    前头一个乱兵扛着抢来的酒坛,坛口破了,酒一路淌在青石上。

    那是她昨夜封好的米酒。

    陆记小酿的门牌斜挂着,木牌被刀劈出一道裂痕。后院有火光起,酒香混着烟味,散得很远。

    她在这里过了半年。

    每日开门,卖酒,喝药。方大娘会送芋头,小菊会偷吃饴糖,陶老头来信骂她酒曲放得太省。

    这些日子不值千两银,也没有侯府的红烛金簪体面。

    可它们是她一文一文挣出来的。

    陆小鱼低下头,慢慢吐出一口气。

    水门外停着五六艘大船。船边插着黑底白鹞旗,旗角绣了一个极小的“梁”字。

    陆小鱼看清后,立刻移开眼。

    码头上已经塞满了人。男人被分到一边,捆成串。年轻女子被推向另一处木笼,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

    一个头目骑在马上,冷冷扫过新押来的人。

    “粮仓装完没有?”

    “装了七车。”

    “药材呢?”

    “药铺库房已搬空。”

    头目点头,目光落到陆小鱼这一队女子身上:“这些女人先送去营里,今晚弟兄们有赏。”

    绣娘当场哭出声。

    陆小鱼抬眼,看向船板、绳结、守卫、火把位置。

    下一刻,她被人推入木笼。笼门落下,铁锁扣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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