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出了城门,刚转上通往西郊的官道。

    前方便传来此起彼伏的牛叫与羊鸣,车轮碾过路边牲口留下的粪水,连车厢里都能闻见浓重的膻味。

    陆小鱼掀开车帘往外看去,只见押送牛羊的队伍沿着官道排出去老远,牛群走在前面,绵羊挤在后面,负责押送的人骑马分守两侧,防着牲口受惊跑进沿路田地。

    春风把粪便和牲畜身上的气味送进车厢,张筠伸手想替她合上车窗,她却抓住帘角不肯放:“别关,我还没看清这些牛羊的品相。”

    “前面还有一千多头,你打算挨个看过去?”

    “送到我手里的东西,自然得看清楚,万一梁朔把老弱病牛混在里面,养上几个月也卖不出价钱。”

    陆小鱼半个身子都靠在车窗旁边,见一头黄牛肩背宽厚,四肢也长得结实,立刻回头朝张筠比画:“这头若放到京郊牲口市上,少说能卖十二两,若是已经驯好的耕牛,再添二两也有人抢着要。”

    马车又越过一群绵羊,她的目光跟着那片挤在一处的白色羊背移动:“那些羊身上的毛已经长厚了,入夏以前能剪一回,一只羊出三四斤毛,找人洗净纺线,又能卖一笔银子。”

    “母羊先留下繁育,公羊挑一批健壮的配种,剩下的养肥以后送去酒楼,羊皮硝制好了也有人收,连羊粪都能运到田里肥地。”

    她越说越兴奋,手臂随着车外的牛羊来回指点。

    陆小鱼回头时,见张筠一直看着自己,唇边的笑从牛群出现以后便没有落下,不由问道:“你看我做什么,外面的牛羊不比我值钱?”

    “三千头牛羊加起来确实值钱,可它们不会坐在我身边,指着每头牛告诉我能卖多少银子。”

    张筠又将人往车里带了带,“你若喜欢,等安置下来以后,我再陪你从头到尾看一遍。”

    陆小鱼从他手里把衣袖抽回来,“谁要你陪,我带上懂牲口的牙人和兽医,看得还比你明白。”

    嘴上这般说着,她却没有再把身子探出去。

    只靠在窗边继续盘算牛羊如何分群,哪一批留下繁育,哪一批先养到秋日,再赶上牲口市换成银钱。

    马车越过押送队伍,官道重新安静下来,陆小鱼脸上的欢喜也慢慢收了回去。

    她转头看着张筠:“三千头牛羊数量不小,若是赔给朝廷,放进国库牧场也不算什么。可如今全落到我一个人手里,会不会太打眼?”

    张筠听懂了她顾虑的地方:“你担心皇上觉得你拿得太多?”

    “梁朔赔礼时说的是三千只牛羊,我原以为牛会少些,羊多些,谁知道送来的牛羊各有一千五百头,单是这些牛便值一万多两。皇上若觉得这份赔偿太重,我宁愿拿出一部分交给国库,也好过为了眼前这些东西留下祸根。”

    “梁朔此次进贡给国库的牛羊远远超过这个数目,另有战马、皮货和香料,你这三千头放在其中,并不值得皇上惦记。”

    张筠看着她说道:“赔偿是在御前议定的,皇上亲口答应将牛羊给你,梁朔使臣与朝中官员都听得清楚,君无戏言,皇上不会为了这点东西回头寻你的麻烦。况且春猎之事关系大雍颜面,赔得越重,越能让各国使臣知道大雍县主不能任人欺辱,你若将东西送回去,反倒显得皇上当日说的话做不得数。”

    陆小鱼原本只算着三千头牛羊的价值,没有想到里面还压着皇帝与大雍的颜面。

    听他把这一层说清,便放心了,“既然皇上不在意,我便不客气了,进了我的田庄,往后少一头都不成。”

    张筠失笑道:“这才像你。”

    马车抵达田庄时,已经过了午时。

    刘管家先叫来庄头,带着陆小鱼查看北侧未曾开垦的荒坡与河滩,又沿着田埂确认水渠和春耕地之间的距离。

    荒坡能够放羊,河滩边长着大片青草,也有水源可供牛群饮用。

    可地方仍旧容不下三千头牲口,若把牛羊全赶进来,不出十日便能啃得只剩泥地。

    陆小鱼没有强行往一处塞,随即赶往康王名下相邻的两处田庄,将牛群分为三批,每处暂养五百头,羊群则分放在御赐田庄北坡与康王田庄西面的草场。

    陆小鱼边走边向刘管家交代,又让庄头把往年堆在仓后的麦秆与豆秸全翻出来查看,能吃的留下补充草料,发霉的直接清走,免得牲口吃坏肚子。

    刘管家跟着她看完几处地方,当场派人回京招募熟悉放牧和照料牲畜的人。

    又请木匠连夜赶制围栏,明日天亮便在划定的地方动工。

    陆小鱼还让押送牛羊的人暂留两日,等新招的人认清牲口的脾性与喂养办法再交接,期间所用草料和食宿都由田庄承担。

    众人忙到日头落下,最后一处放牧地才算定妥。

    刘管家带着庄头继续安排草料与夜间看守,陆小鱼的鞋底已经沾满泥,衣摆也被荒坡上的枯枝勾开了线。

    她站在庄院门前,看过已经暗下来的官道,索性吩咐冬雪收拾上房:“今晚不回京了,明早牛羊送到以后还得重新分群,我留在这里看着。”

    张筠听见这话,立刻让长风把马牵进庄院,半点没有独自回城的意思。

    陆小鱼拦住他:“我留下是为了等牛羊,你留在这里做什么,将军府又不是没有床铺。”

    “我今日陪你走了几处荒坡,回城还得再赶一个多时辰,何必折腾。”

    张筠见她仍盯着自己,便把话说得更加直白:“我只想多陪你一晚,保证什么都不干。庄上这么多屋子,总有我睡觉的地方。”

    陆小鱼想起他才从芒岭回来不久,今日又跟着自己跑遍几处田庄,到底没有开口赶人,只警告道:“你若半夜不老实,我便把你捆起来扔到牛棚。”

    “县主放心,我今晚只睡觉。”

    两人在庄上用过晚饭,陆小鱼让春日睡在外间,免得夜里田庄送来消息时无人传话。

    内室的长榻铺得足够宽,冬雪依照陆小鱼的吩咐摆上两床锦被。

    中间还特意留出一段空处,随后带着换下的衣物退到外间。

    张筠洗漱过后走进内室,看见榻上分得清清楚楚的两床被子,伸手便抱起其中一床,直接丢到了旁边的木椅上。

    陆小鱼正在拆发间的簪子,听见动静回过头,正好看见他抬手解开腰带,将外袍搭在了木架上:“你把被子丢到椅子上做什么?”

    张筠只穿着贴身中衣走到榻边,掀开留下的那床锦被,朝她拍了拍身旁的位置:“两个人睡一张被子不冷,我保证,今晚就睡觉,什么都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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