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后，迟迟没有回应。
陆大柱抬手抹了把脸，把布包硬生生往春日怀里推：“船已经造好，契书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去码头换道文书就是你的。镖局少了船，照样能接陆路的活。你若真不愿看见我，让春日姑娘替你收下也成。我这就走，以后绝不来烦你。”
说罢，他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
“你这两年，有没有去祭拜过我娘？”身后，终于传来陆小鱼的声音。
陆大柱扶住门框，本就佝偻的肩膀一下塌了下去。
他转回身时，老脸涨得通红，只剩满眼的愧悔。
“南城门外三里有一座旧义庄，绕过义庄后面的槐树林，沿着东边的小路往里走，第三排第二座坟便是。”陆小鱼隔着屏风看着他的身影，语气终于没了先前的疏远。
陆大柱嘴唇哆嗦了几回，才哑着嗓子开口：“我明日便去……不，我今日就去！我给她多烧点香烛和纸钱。”
“你去看看她便好，别在坟前说什么下辈子补偿的虚话。”
陆小鱼向春日伸出手。
春日心领神会，把布包重新捧回屏风内，解开系带，将船契和五百两银票分开。
陆小鱼留下银票，又将两份船契放回布包，“这五百两，我收。船是镖局吃饭的根本，船工、护卫和码头搬货的人都指望它们养家。你不能为了给我添妆，断掉那么多人的活路。这五百两算你给女儿添的嫁妆，我会让冬雪单独收好。至于两艘船，你带回去继续经营。”
春日再次把布包送过去。
这回，陆大柱没有再推拒，“小鱼，你肯收就好，五百两若不够，我往后还能再赚。”
“够了。”
陆小鱼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把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你如今能把日子过正，也知道自己当年错在哪里，我已经不恨你了。但过去的事，不会因为这五百两就一笔勾销，我也不会回去同你做寻常父女。你往后若愿意好好过日子，咱们见面，不必再隔着仇怨。”
陆大柱抱着船契站在原地，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他胡乱抹了几下，却怎么也擦不干，只能重重点头：“我记住了！往后我绝不再赌，半根手指头都不碰！”
陆小鱼没再多说，朝春日使了个眼色。
春日走到侧厅的柜子旁，拉开最上层抽屉，取出一张早早写好宾客姓名的大红请帖。
她绕过屏风，将请帖送到陆大柱面前。
陆大柱定睛一看，封面上赫然写着自己的名字。他吓了一跳，慌忙把装船契的布包搁在旁边的桌上，又在裤腿上使劲擦了擦手，这才双手接过请帖。
“八月初一，你若愿意，便来康王府送我出嫁。”
陆小鱼隔着屏风缓缓说道，“请帖上写了进府的时辰，你到侧门报上姓名，自会有人领你进来。”
陆大柱盯着手里的请帖看了许久，粗糙的拇指在自己的名字旁边来回摩挲。
原来……女儿心里，一直留着他的位置。
他再开口时嗓子已经发紧，“我……我能以你爹的身份，来送你？”
“你是我的生父，这件事从来没有变过。”她道。
陆大柱连连点头，把请帖小心夹进贴身衣襟，“我一定早些来！穿得干干净净的，绝不喝酒，绝不惹事……看着你平安出门了就好。”
当日下午，陆大柱便带着香烛纸钱去了城外义庄，在亡妻坟前停留到天黑才离开。
......
几日的光景转眼即逝。
八月初一，宜嫁娶，大吉。
天还未亮，整个康王府已是灯火通明，红绸高挂。
大红的喜字贴满了门窗栏杆，嫁妆箱子从正院一路排到了前院。
宫中赏赐的奇珍异宝、康王府陪送的田庄铺契，再加上陆小鱼自己真金白银赚下的产业分册，全都装进了一抬抬厚实的红木箱里。
卯时初，康王府内院的灯已经全部点亮。
陆小鱼洗漱完毕换上嫁衣，任由李嬷嬷替她梳好发髻，又将金簪与红宝石簪花逐一插稳。
屋中除了康王妃，春日冬雪与李嬷嬷，再没有旁的闺中女眷。
陆小鱼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只觉今日的院子比往常安静。
她从前未在京中结交高门小姐，真到了出嫁这日，连个围着说笑的闺中好友也没有。
正想着，昭宁忽然进了内室，径直走到绣凳旁坐下，“今日我来做送嫁的女眷，旁人若问起，你只管说长公主府派我来陪你。”
陆小鱼眉眼弯了弯，心里那点冷清散去大半。
卯时末，前院管家连续进来禀报。
林老夫人身边的嬷嬷捧着长匣来到院中。
匣子打开，里面卧着一对紫檀木雕如意，木色沉润，柄上嵌着两块成色极佳的白玉。
嬷嬷又取出两份地契，恭敬送到康王妃手里，“老夫人说，县主往后嫁入将军府，手中总要有几处随时取用的产业，这两间铺子都在京郊商街，租契与铺面皆已理清，收益虽比不上王府大铺，却胜在进出方便。”
康王妃让李管家将紫檀如意与地契单独装匣，直接收入头抬嫁妆箱中。
林府的人刚退下，凤宁宫的首领太监又捧着一只锦盒进来。
八名抬礼的宫人跟在后头。
太监亲手掀开盒盖，里头是一幅绣着百子千孙的红色帐幔。
帐幔边角用金线压着细密花纹，百余个孩童分散在庭院与亭台之间，绣工繁复，倒没有寻常喜帐那般刺眼。
太监将帐幔展开，又从另一只木匣中取出一件石青缂丝旧衣，“这是皇后娘娘出阁前穿过的旧衣，娘娘命奴才交给县主，说是中宫私谊添妆，不列入宫中赏赐册。”
“娘娘说，衣裳虽旧，穿过的人得了好日子，便愿县主也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首领太监说完，朝陆小鱼所在的方向行了一礼，带着宫人退到院外。
康王妃亲自将旧衣折好，与百子千孙帐一同收入嫁妆箱。
她特意吩咐李管家在箱面贴上红签，免得与寻常绸缎混在一处。
昭宁站在梳妆台旁，看着李嬷嬷将红盖头捧过来，便从她手里接了过去，“这个我来拿。”
陆小鱼抬头看她，“你今日当真要陪我走到正堂？”
“自然。我今日就是送嫁女眷，谁也不能把我从你身边请走。”昭宁说着，把红盖头搭在臂弯里。
陆大柱抬手抹了把脸，把布包硬生生往春日怀里推：“船已经造好，契书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去码头换道文书就是你的。镖局少了船，照样能接陆路的活。你若真不愿看见我，让春日姑娘替你收下也成。我这就走，以后绝不来烦你。”
说罢，他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
“你这两年，有没有去祭拜过我娘？”身后，终于传来陆小鱼的声音。
陆大柱扶住门框，本就佝偻的肩膀一下塌了下去。
他转回身时，老脸涨得通红，只剩满眼的愧悔。
“南城门外三里有一座旧义庄，绕过义庄后面的槐树林，沿着东边的小路往里走，第三排第二座坟便是。”陆小鱼隔着屏风看着他的身影，语气终于没了先前的疏远。
陆大柱嘴唇哆嗦了几回，才哑着嗓子开口：“我明日便去……不，我今日就去！我给她多烧点香烛和纸钱。”
“你去看看她便好，别在坟前说什么下辈子补偿的虚话。”
陆小鱼向春日伸出手。
春日心领神会，把布包重新捧回屏风内，解开系带，将船契和五百两银票分开。
陆小鱼留下银票，又将两份船契放回布包，“这五百两，我收。船是镖局吃饭的根本，船工、护卫和码头搬货的人都指望它们养家。你不能为了给我添妆，断掉那么多人的活路。这五百两算你给女儿添的嫁妆，我会让冬雪单独收好。至于两艘船，你带回去继续经营。”
春日再次把布包送过去。
这回，陆大柱没有再推拒，“小鱼，你肯收就好，五百两若不够，我往后还能再赚。”
“够了。”
陆小鱼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把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你如今能把日子过正，也知道自己当年错在哪里，我已经不恨你了。但过去的事，不会因为这五百两就一笔勾销，我也不会回去同你做寻常父女。你往后若愿意好好过日子，咱们见面，不必再隔着仇怨。”
陆大柱抱着船契站在原地，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他胡乱抹了几下，却怎么也擦不干，只能重重点头：“我记住了！往后我绝不再赌，半根手指头都不碰！”
陆小鱼没再多说，朝春日使了个眼色。
春日走到侧厅的柜子旁，拉开最上层抽屉，取出一张早早写好宾客姓名的大红请帖。
她绕过屏风，将请帖送到陆大柱面前。
陆大柱定睛一看，封面上赫然写着自己的名字。他吓了一跳，慌忙把装船契的布包搁在旁边的桌上，又在裤腿上使劲擦了擦手，这才双手接过请帖。
“八月初一，你若愿意，便来康王府送我出嫁。”
陆小鱼隔着屏风缓缓说道，“请帖上写了进府的时辰，你到侧门报上姓名，自会有人领你进来。”
陆大柱盯着手里的请帖看了许久，粗糙的拇指在自己的名字旁边来回摩挲。
原来……女儿心里，一直留着他的位置。
他再开口时嗓子已经发紧，“我……我能以你爹的身份，来送你？”
“你是我的生父，这件事从来没有变过。”她道。
陆大柱连连点头，把请帖小心夹进贴身衣襟，“我一定早些来！穿得干干净净的，绝不喝酒，绝不惹事……看着你平安出门了就好。”
当日下午，陆大柱便带着香烛纸钱去了城外义庄，在亡妻坟前停留到天黑才离开。
......
几日的光景转眼即逝。
八月初一，宜嫁娶，大吉。
天还未亮，整个康王府已是灯火通明，红绸高挂。
大红的喜字贴满了门窗栏杆，嫁妆箱子从正院一路排到了前院。
宫中赏赐的奇珍异宝、康王府陪送的田庄铺契，再加上陆小鱼自己真金白银赚下的产业分册，全都装进了一抬抬厚实的红木箱里。
卯时初，康王府内院的灯已经全部点亮。
陆小鱼洗漱完毕换上嫁衣，任由李嬷嬷替她梳好发髻，又将金簪与红宝石簪花逐一插稳。
屋中除了康王妃，春日冬雪与李嬷嬷，再没有旁的闺中女眷。
陆小鱼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只觉今日的院子比往常安静。
她从前未在京中结交高门小姐，真到了出嫁这日，连个围着说笑的闺中好友也没有。
正想着，昭宁忽然进了内室，径直走到绣凳旁坐下，“今日我来做送嫁的女眷，旁人若问起，你只管说长公主府派我来陪你。”
陆小鱼眉眼弯了弯，心里那点冷清散去大半。
卯时末，前院管家连续进来禀报。
林老夫人身边的嬷嬷捧着长匣来到院中。
匣子打开，里面卧着一对紫檀木雕如意，木色沉润，柄上嵌着两块成色极佳的白玉。
嬷嬷又取出两份地契，恭敬送到康王妃手里，“老夫人说，县主往后嫁入将军府，手中总要有几处随时取用的产业，这两间铺子都在京郊商街，租契与铺面皆已理清，收益虽比不上王府大铺，却胜在进出方便。”
康王妃让李管家将紫檀如意与地契单独装匣，直接收入头抬嫁妆箱中。
林府的人刚退下，凤宁宫的首领太监又捧着一只锦盒进来。
八名抬礼的宫人跟在后头。
太监亲手掀开盒盖，里头是一幅绣着百子千孙的红色帐幔。
帐幔边角用金线压着细密花纹，百余个孩童分散在庭院与亭台之间，绣工繁复，倒没有寻常喜帐那般刺眼。
太监将帐幔展开，又从另一只木匣中取出一件石青缂丝旧衣，“这是皇后娘娘出阁前穿过的旧衣，娘娘命奴才交给县主，说是中宫私谊添妆，不列入宫中赏赐册。”
“娘娘说，衣裳虽旧，穿过的人得了好日子，便愿县主也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首领太监说完，朝陆小鱼所在的方向行了一礼，带着宫人退到院外。
康王妃亲自将旧衣折好，与百子千孙帐一同收入嫁妆箱。
她特意吩咐李管家在箱面贴上红签，免得与寻常绸缎混在一处。
昭宁站在梳妆台旁，看着李嬷嬷将红盖头捧过来，便从她手里接了过去，“这个我来拿。”
陆小鱼抬头看她，“你今日当真要陪我走到正堂？”
“自然。我今日就是送嫁女眷，谁也不能把我从你身边请走。”昭宁说着，把红盖头搭在臂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