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连战还没来得及答话,殿门便被人推开。

    朔乌兰大步走了进来,她嘴角往下撇了撇,语气里满是轻慢:“表哥肯要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倒好,张口闭口王法,也不看看自己现在在谁的地盘上。”

    昭宁转过头,冷冷对上这位梁朔郡主的视线。

    朔乌兰浓眉深目,皮肤是北地人特有的麦色,整个人像一把出了鞘的弯刀,毫不掩饰对昭宁的敌意。

    “别的女人抢着上表哥的床都没机会。你一个被掳来的阶下囚,还在摆什么金枝玉叶的谱?只要你老老实实伺候我表哥,一个妃位少不了你的。若是再作天作地,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妃位?昭宁在心里冷笑。

    说到底不还是个连祖宗牌位都上不了的妾!让她堂堂大雍的郡主,给一个北地莽夫做妾室?做他们的春秋大梦!她就算今日一头撞死在这殿柱上,也绝不受这等折辱。

    可朔乌兰摆明了在激她,硬碰硬只会让自己吃更多苦头。

    昭宁垂下眼睫,把翻涌的怒火一口一口咽回去。

    眼下最要紧的是摸清这里的情况,再想办法传消息出去。母亲和父亲应该已经发现她失踪了,只是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查到梁朔。

    朔连战见她不再开口,只当她被朔乌兰吓住了,心里生出几分怜惜。

    他起身走到床边,从矮几上抓起一双梁朔样式的羊毛软袜。

    朔连战在床边单膝跪下,毫不避讳地朝着昭宁的脚踝抓去。

    昭宁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本能地把脚往被子里缩。

    朔连战的目光却已经黏在了她露在被子外面的几根脚趾上。那脚趾白净圆润,指甲透着淡淡的粉,在深色被褥的映衬下格外扎眼。

    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地下凉,先把袜子穿上。”

    在大雍,女子的脚是极私密的地方,莫说外男,便是自家父兄也要避讳。

    昭宁忍到此刻,已经到了头。

    她抬手,倾尽全身力气照着朔连战的脸便扇了过去。

    啪!啪!

    左右开弓,两个耳光结结实实地落在朔连战脸上,连朔乌兰都看直了眼。

    “你疯了!”她厉声尖叫,冲上前一把拉开朔连战,“表哥这辈子何曾这样低声下气伺候过人!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打他!”

    昭宁的手心一阵灼痛,眼泪也跟着涌了出来。

    她抓起手边的枕头,狠狠朝朔连战砸过去,边哭边喊:“我头还在疼!你们一个两个都来逼我!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我要自己静一静!”

    枕头砸在朔连战胸口,软绵绵地弹开。

    挨了打,他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慢慢浮起一个笑。

    他站起身连声答应:“好,好,都依你。你好好歇着,我们这就出去。”

    朔乌兰还想再说什么,被朔连战一把拽住了胳膊,半拖半拉地带出了寝殿。

    殿门合上,昭宁的哭声还断断续续地从里面传出来。

    朔乌兰用力甩开他的手,满脸不忿:“表哥!她蹬鼻子上脸打你,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朔连战没理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把手凑到鼻尖,深深嗅了一下,满脸迷醉:“好香。”

    朔乌兰:“……”表哥这是被打爽了?

    “你冒着两国开战的风险让我把她掳回来,当真只是因为被美色迷了心窍?”

    朔连战收敛了笑意,眼神沉了下来:“也不全是。赵元白那个庶出的杂种,前些日子不知用了什么阴险手段,从大雍掳了个县主回南边,听说还要立为王后。我是他兄长,若是连个大雍郡主都弄不到手,在各部头领眼里,岂不是输了那杂碎一头?”

    朔乌兰一时竟被这荒唐的攀比心堵得说不出话。

    朔连战回头瞥了一眼殿门,语气又软了回去:“况且,我是真喜欢宁宁。”

    朔乌兰:“……”宁宁都叫上了。

    殿内,原本崩溃大哭的昭宁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将外头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直到脚步声远去,她才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着门板,大口喘着气。

    赵元白?掳走了一个大雍县主?

    那县主是谁,她不用猜都知道,陆小鱼也被抓到了梁朔。

    昭宁闭上眼,脑子里迅速理出一条线。朔连战说,他是为了和赵元白攀比才抓的她。那赵元白和朔连战之间,必定已经势同水火。南北梁朔内乱,她或许可以利用这一点找到出去的机会。

    她撑着门板站起来,腿还有些软,但比方才好了许多。

    从方才的反应看,朔连战确实喜欢她,至少眼下不会取她性命。

    昭宁走到门边,扬声喊道:“朔连战!”

    很快有脚步声靠近。殿门被人推开,进来的却是两个穿着梁朔服饰的婢女。

    打头的圆脸婢女恭敬地福了福身:“郡主有何吩咐?”

    昭宁抬手抹去脸颊上的泪痕,摸了摸空瘪的肚子:“我饿了。”

    圆脸婢女愣了一下,连忙点头:“郡主稍等,奴婢这就去传膳。”

    昭宁转身走回床边坐下。她得先吃饱,才有力气想下一步。

    凛冽的北风卷着沙石掠过荒原,一路向南。

    南梁朔议事厅内。

    赵元白坐在上首,面前铺着一张羊皮地图,上面用朱砂标出了北梁朔王庭的位置。

    两侧坐着五六个谋士,年纪都不轻,最老的那个须发花白,正捋着胡子皱眉。

    “王上,咱们眼下最大的优势是粮草充足,兵器也趁手。可论兵力,北庭那边少说比咱们多出三成。”一个瘦高谋士开口道,“若是硬碰硬地拉开阵仗打,咱们恐怕要吃大亏。”

    赵元白手指在地图上沿着一条河谷缓缓划过,语气听不出喜怒:“兵不在多。咱们手里的人,都是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恶狼。更何况,本王花重金养的那批精通暗器毒药的死士,岂是北庭那些只会喝酒吃肉的蠢货能防得住的?”

    另一名谋士赶忙附和,却也提出了隐忧:“王上所言极是。朔连战那厮虽然蠢如猪狗,可老梁王留给他的那几个顾命老臣却不好对付。尤其是兀良哈,此人用兵极其老辣,当年跟着老梁王打过不下二十场恶战。若不能先拔了这根钉子,咱们就算攻破北庭大门,也要折损大半家底。”

    赵元白冷笑了一声,烛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副温润的皮相照得有些阴冷:“兀良哈再老辣,也是个人。只要是人,就会吃饭、喝水、睡觉。本王养的那些人,能在二十步外取人性命,也能在酒水里下毒于无形。擒贼先擒王,把朔连战和他身边那几个老东西全杀干净,北庭群龙无首,自然不攻自破。”

    几名谋士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这位新王平日里看着温文尔雅,可动起手来,手段比谁都阴毒狠辣。他既然把话挑明了,便是早已动了杀心。

    “王上……”那名老谋士犹豫再三,还是咬牙开了口,“咱们的眼线刚传回急报,护国大将军张筠已经离京,大雍北境驻军也隐有调动之势。若是咱们这个时候对北庭大动干戈,万一张筠趁乱从背后捅咱们一刀,这首尾受敌的局面,如何破解?”

    赵元白将羊皮地图随意一卷,丢在案上,眼底满是轻蔑:“没有大雍皇帝的虎符,张筠他敢擅自出动大军?等大雍朝堂上那帮酸儒扯完皮,走完调兵的繁文缛节,北庭的王旗早就换成我赵元白的了。”

    老谋士张了张嘴,还想再劝,赵元白却已敛了神色,霍然起身。

    “此事不必再议!”他居高临下地扫视众人,“传本王口谕,命暗部三日内摸清北庭王宫的所有布防。朔连战和兀良哈的贴身护卫、饮食起居,连一只苍蝇都不能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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