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江风透骨。

    甲板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就连负责守夜的两个梁朔伙夫,也抱着刀睡得死沉。

    趴在地上的陆大柱睁开了眼,那双浑浊的眼里哪里还有半点醉意。

    他蹑手蹑脚爬起身,连拖带拽地将那些烂醉如泥的梁朔人往底舱挪,生怕他们半夜冻醒坏事。

    确认甲板上没了活人动静,他一头扎进船尾的小厨房。

    架锅,舀水,生火,切姜。动作麻利得不见半点拖泥带水。

    水一滚,他立刻从怀里掏出白天买的油纸包。这是给牲口劁猪用的烈性蒙汗药,一头牛吃下去也得睡上三天。

    陆大柱抖着手,把大半包药粉全倒进沸水里,用木勺飞快搅匀。药粉无色无味,瞬间化在水里,表面只飘着几片黄澄澄的生姜片,任谁也看不出端倪。

    他端着碗摸进舱房,挨个给昏睡的船工伙夫强灌下去。

    最后,陆大柱用托盘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醒酒汤,来到赵元白的舱门前。

    他闭了闭眼,在衣服上狠狠蹭去手心的冷汗,这才抬手敲门。

    “进来。”赵元白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推门进去,他正坐在灯下看书。

    陆大柱佝偻着背,把其中一碗搁在桌上,自己端着另一碗,笑得一脸憨厚:“赵公子,小的半夜醒了睡不着,想着大伙儿喝得猛,明早准得头疼,就熬了锅醒酒汤。您也润润嗓子?”

    赵元白放下书,视线落在碗中。

    汤色清亮,姜片沉在碗底,热气正顺着碗沿往上冒。

    他迟迟没有伸手,眼睛微微眯起,带着审视的意味在陆大柱脸上扫过。

    陆大柱心头狂跳,面上却不显半分。他二话不说端起自己那碗,仰头喝了个干净。

    亮出空碗底后,他还咂了咂嘴:“您瞧,就是醒酒汤,没别的。”

    见他喝得痛快,赵元白眼底的防备这才散去几分。

    他端起碗,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辛辣的姜味直冲天灵盖,赵元白眉头微蹙,咽下小半口后,直接将碗推开。

    “姜放太多,刺喉。”他语气中带了几分不耐,起身走到茶盘前,连喝了两杯凉茶压味,随口打发道,“行了,下去歇着吧。”

    陆大柱点头哈腰地退出舱房,转身合上房门时,掌心已经湿得抓不住托盘。

    跌跌撞撞逃回自己的下等舱,刚插上门闩,陆大柱便连滚带爬地扑到恭桶前。

    他把手指捅进喉咙深处。

    “呕......”

    胃里翻腾数次,方才喝下的姜汤混着酒水全吐了出来,直到只能呕出酸苦的黄水,他才瘫坐回地上。

    药效什么时候发作?赵元白只喝了那么半口,那牲口用的药劲儿,能不能放倒他?

    陆大柱心里没底。他靠着墙,死死咬着手指,在心里默数。

    一千……两千……

    半个时辰过去,外头始终没有动静,陆大柱这才提起一盏遮住大半灯光的风灯,摸出房门。

    底舱入口,那两个被灌了药的梁朔伙夫早已不省人事,哈喇子流了一地,用脚踹都踹不醒。

    陆大柱从他们身上跨过去,直奔最深处那只木箱。

    掀开麻布,拨开萝卜。陆小鱼还是他昨日离开时的姿势,蜷缩在箱底。

    陆大柱把她从箱子里抱出来,先扯掉她嘴里的布,又取下耳中的棉团和蒙眼的黑布。

    突如其来的光让陆小鱼痛苦地闭上眼,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半点声音。

    “小鱼别怕,爹带你走。”陆大柱眼眶通红,去解她手脚上的麻绳。

    绳结系得死紧,他解了几下没解开,索性从靴筒里抽出匕首,贴着绳面割断。

    绳索一松,陆小鱼的手腕和脚踝上满是紫黑的血痕。她那只被扭断的右手更是软绵绵地垂着,整个人连坐都坐不住,直直往前栽。

    陆大柱心头滴血,小心翼翼避开她的断腕,反手将女儿死死绑在自己背上。

    他背着陆小鱼,一步一踉跄地爬出底舱。

    夜风凛冽,陆大柱这才发现自己的两条腿一直在抖。

    他咬紧牙关,背着陆小鱼走到桅杆下,一只手托住陆小鱼,另一只手抓住帆绳往下拉。

    帆布沿着桅杆升起,很快被夜风吹得鼓满,沉重的货船也开始在水面上挪动。

    陆大柱来不及喘口气,拖着打摆子的双腿扑向船头。

    固定在岸边木桩上的缆绳足有儿臂粗,他手指沾着血,滑腻得使不上劲,硬是用牙咬着绳头,拼尽浑身最后一点力气,将绳结扯开。

    最后一根缆绳脱手的瞬间,货船像断了线的风筝,顺着水流和夜风离开渡口。

    陆大柱背着人走了小半个时辰,连着拍了几家医馆的门,里头连灯都没亮。

    “再忍忍啊,小鱼,再忍一会儿,爹给你找大夫。”陆大柱哑着嗓子哄她,也不知背上的人能不能听见,只管托紧她的腿,继续往街尾走。

    最后一家医馆藏在街角,门缝底下透着昏黄的灯光,陆大柱赶紧腾出一只手,在门板上敲了几下。

    里头静了片刻,才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

    陆大柱把嘴凑近门缝:“大夫,我女儿受了重伤,求您开开门!诊金一文不少,求您救命!”

    门内迟迟没有动静,陆大柱急得又要拍门,那扇门总算拉开一条窄缝。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大夫举着油灯,先看了看陆大柱,又看向伏在他背上的陆小鱼,随后探头扫过街面,“进来,快些。”

    陆大柱侧身挤进门,老大夫立刻收回脑袋,将门板合上,又插牢了门闩。

    他将油灯搁在木桌上,指了指靠墙的木榻:“把人放上去。”

    陆大柱依言把人放下,手忙脚乱地脱了自己的外衫叠好,小心翼翼垫在陆小鱼脑后。

    灯火凑近,老大夫见陆小鱼嘴唇干裂起皮,脸色青白得没一点活气,眉头越皱越紧。

    他先解开陆小鱼手腕和脚踝上缠着的布条,几道紫黑的勒痕露出来。

    “你这爹是怎么当的?”

    老大夫回头狠狠剜了陆大柱一眼,“手腕骨头硬生生错了位,少说也有两三天了!人还虚成这副鬼样子,怕是连吃食都没进过几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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