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拐角处,陆大柱歪歪斜斜地靠着墙根。

    一身灰扑扑的短褂子,酒渍混着泥点,双手又脏又粗,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看见陆小鱼,咧嘴笑了。

    “小鱼回来了?”他打了个酒嗝,伸手就要往她身上摸,“给你爹带什么好东西了没有?”

    陆小鱼后退了一步,干脆利落地躲开,“带了药回来给娘,放在屋里了。”

    “药药药!”陆大柱脸上的笑收了,声音拔高半截,“成天就知道给那个病秧子买药!你爹我饿了三顿了,兜里连个铜板都没有,你就不知道先管管你亲爹?”

    “我的月钱月底才发,手里没有多余的钱。”

    “放屁!”陆大柱往前凑了一步,酒气喷进她脸上,“你从侯府回来连两个铜板都掏不出来?你是不是背着你爹藏了私房钱?”

    他伸手来抓她衣袖,“把钱拿出来!”

    陆小鱼侧身一闪绕开他,头也不回地往巷外走。

    “站住!”陆大柱踉跄追了两步没追上,靠在墙根喘着粗气,“赔钱货!养你十几年还不如一条狗!”

    她的脚步没停。

    回到靖安侯府。

    陆小鱼先去主院找紫苏复了命。

    “回紫苏姐姐的话,奴婢母亲的药已经送到了,大夫人赏的桂花糕也带去了。母亲感恩不尽,让奴婢替她给大夫人磕头。”

    紫苏点了点头,“回去吧,明日一早来刘嬷嬷那里报到,有一批新单据要核。”

    “是。”

    陆小鱼快步回到偏院。

    她先把院门带上,又把房门关严实了。

    从贴身衣物最里层取出药包,又从柜子里翻出小陶炉。

    陶炉是她上回出府时在杂货摊上花十五文钱买的,平日藏在柜子底下的旧衣裳堆里,从来没拿出来用过。

    她蹲在地上,手指微微发颤地点了火,注水,把药包拆开倒进去。

    苦涩的药气很快弥散开来。

    她赶紧扯了条旧帕子盖在炉口上,又拿袖子在四周扇了又扇,那股子味道还是压不下去。

    药汁熬得浓黑。

    陆小鱼端起碗一仰脖子灌了下去,苦得胃里一阵阵地抽。

    好一阵才缓过那股恶心劲,她把碗放回桌上,起身去倒药渣。

    刚出门,身后传来脚步声,陆小鱼倏地转过头。

    长风站在半开的院门处。

    两人对视了一瞬。

    长风的鼻子微动了一下。他常年跟在侯爷身边,什么名贵药材没经手过。这个味道,他闻得出来。

    陆小鱼指尖攥紧了碗沿,强装镇定,“长风大哥,你怎么过来了?”

    长风收回目光:“侯爷今日回来得早。”

    说完,转身就走了。

    陆小鱼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长风是侯爷最亲近最信任的随从,跟了他十几年,他不可能不禀报。

    她回房地把陶炉熄了火,药渣倒进院角的泥地里用土盖上,碗洗了三遍,剩下的药塞回贴身衣物里。

    做完这一切,她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心跳得耳朵嗡嗡响。

    前院书房。

    长风推门进来的时候,张筠正在批阅军中送来的公文。

    “什么事?”张筠头都没抬。

    “侯爷,属下方才去偏院传话,看见了......”

    张筠笔尖停了停,“说。”

    “陆姑娘在房里偷煎了一碗药。”长风斟酌了一下措辞,“从药渣和气味判断,应当是避子汤。”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张筠执笔的手停在纸面上,墨汁洇开了一小团。

    “还有别的吗?”

    长风从袖中取出一沓纸,双手呈上,“这是属下这几日私下查探的结果。”

    张筠接过来翻开。

    “父亲陆大柱,好赌成性,”长风低声道,“三年前欠了赌坊五两银子还不上,把唯一的女儿卖进侯府抵债。赌坊说五两,他当场就按了手印,连价都没还。”

    张筠又翻了一页,没说话。

    “母亲孟氏常年缠绵病榻,全靠她每月从府里省下来的钱买药续命。无兄弟姐妹,无亲族可依。属下还查到陆大柱数次在侯府后门附近出没,蹲守拦截她索要银钱。”

    张筠合上那沓纸,手指在纸面上压了一下。

    “还有一样。”长风从怀里取出一张薄纸,“大夫人今日吩咐送过来的,原话是:那丫头既然放在侯爷房里使,身契便该归侯爷管着。”

    张筠接过来展开。

    陆小鱼的卖身契。

    薄薄一张纸,上面的字写得潦草,当年她父亲按手印的时候大概醉得厉害。

    张筠盯着这三个字,沉默了很久。

    长风犹豫了一下,又道:“侯爷,属下多嘴一句。她帮刘嬷嬷查账讨一百文赏银,得了大夫人十两赏银连提都不提。攒的那些钱,怕都是冲着这张纸去的。”

    张筠没应他。

    她从不反抗,从不喊疼,更不邀功。

    可转头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偷煎了一碗药,宁可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也不肯怀上他的孩子。

    他打开书案上一个不起眼的暗格,将卖身契平整地放了进去,合上盖子。

    铜锁扣死。

    “那避子药的事,”长风又问,“要不要去问她?”

    “不必问。她院子里的事,你往后多留意着。”张筠语气平淡。

    长风垂首,退了出去。

    入夜,张筠唤了陆小鱼侍寝。

    去的路上,她在心里把所有可能的后果过了一遍。

    杖责二十,或者直接发卖。

    前院书房的灯还亮着。

    陆小鱼在门外站定,敛了敛神色,叩门。

    “进来。”

    张筠坐在书案后头,面前摊着几份军中公文。

    陆小鱼走进去,规矩行礼:“侯爷万安,奴婢来伺候您洗漱歇息。”

    她上前替他收拢案上的文书,又去内间打了热水端出来,拧好帕子递过去。

    手指微微发抖。

    张筠接过帕子擦了擦手,目光落在她指尖上。

    陆小鱼察觉到那道视线,指尖攥紧了袖口,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蹲下身替他脱靴,动作和往常一样利落,从头到尾半个字没多说。

    张筠从上方俯视着她低垂的发顶。

    安静了很久。

    陆小鱼的手顿在他靴面上,抬起头,对上他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是,奴婢告退。”

    她起身行了礼,退出书房。

    门合上的那一刻,她后背的汗浸透了里衣。

    陆小鱼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没问。

    但不问,比问更可怕。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