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安堂门窗紧闭。
老太君端坐在紫檀雕花大炕上首,手边放着那柄常年不离身的黄杨木拐杖。
张氏族长坐在左侧太师椅上,双手交握拄着拐杖,身后还站着两个同族长辈,头发花白,神色肃然。
张筠一撩袍角跨进门槛。
大夫人跟在他身后,目光在屋内一转,心口便往下沉了沉。
这架势,哪里是商量。
张筠在老太君面前站定,规规矩矩行了礼:“祖母唤孙儿来,有何事吩咐?”
老太君没有叫他坐。
她握住拐杖,往地上一拄:“老身听闻,你今日把聘礼抬进了康王府?”
张筠抬眼,与老太君对上:“是。”
老太君脸上不见半分喜气,胸口那口浊气滚了几回,终究成了一声冷笑:“一个被买回来的丫头,命好挣了个县主名头,你就真把她当正经高门贵女供起来了?”
张筠没说话。
老太君见他沉默,只当他被说中了短处,语气便更重了些:“你堂堂靖安侯,统兵十万,是朝廷的脸面。娶一个做过通房的女子为正妻,传出去不怕人笑话?她根基浅,门第薄,如何撑得起侯府门楣?日后你在外头走动,旁人提起你的夫人,是说康王府义女好听,还是说侯府旧丫鬟好听?”
她抬了抬手。
身旁嬷嬷立刻端出一只红漆托盘,上头整整齐齐摆着三份大红庚帖。
“这是老身替你看下的三家姑娘。”老太君扫了那托盘一眼,“刘家庶女,永安伯府庶长女,还有刑部侍郎卢大人家的侄女,都是官家血脉,身世清白,哪一个不比那贱婢强?”
大夫人脸上的血色退了几分。
老太君竟想把刘家女塞进侯府。
刘贵妃在后宫对陆小鱼下死手,如今再把刘家的庶女以贵妾之礼抬进同一屋檐下,这哪里是纳妾,分明是在张筠与陆小鱼之间插刀。
张氏族长咳了一声,拄着拐杖向前倾了倾。
“侯爷,你如今军功在身,圣眷正隆,正是为张氏一族开枝散叶的时候。娶妻娶贤,纳妾纳色,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能到了你这里便废了。”
他看向那三份庚帖,语气端得沉稳:“这三家女子,任择其一,以贵妾之礼同日抬进门,于侯府体面有益,于你前程也有助,何乐而不为?”
见张筠仍旧没说话,族长便把话说得更深了些:“张氏一族世代簪缨,靠的从来不止一人之勇。联姻,宗族,姻亲,这些都是根基。康王府那丫头身份是有了,底子终究薄,能给你带来多少助力?你身为靖安侯,总要替整个张氏宗族想一想,不能只顾自己痛快。”
老太君接过话头:“正妻之位既已许了,老身不拦。可为了你日后的前程与侯府体面,这三家女子,必须选一人。”
她盯着张筠,语气里带着自以为宽宏的施舍:“老身知道你在外头吃了苦,心里挂着那个女人。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寻常,你喜欢她,老身不动她正妻的名分,这已是天大的让步,你还想怎样?”
大夫人气得胸口起伏,嘴唇动了几回,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她不能开这个口。
老太君是婆母,族长是宗族长辈,她若当众顶撞,便是不孝不敬,反倒叫人抓住话柄。
张筠在下首坐下,从进门到此刻,除了行礼问安,几乎没有多说一个字。
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膝上的手背上,指节分明,虎口处还有常年握刀磨出来的厚茧。
老太君见他不语,只当他被族规与孝道压住了。
她将拐杖又往地上一敲,冷声逼问:“筠儿,你可听清楚了?”
张筠终于慢慢掀起眼帘,望向老太君:“祖母若觉得孙儿不够好,孙儿明日改姓林,可好?”
“侯爷,这话,这话可不能当真啊!”
族长扶着椅背起身,衣摆扫过脚边的茶盏,盏中残茶晃出几滴,溅在他靴面上,他却顾不得擦,只盯着张筠道:“张氏宗祠里供着你父祖牌位,你怎能拿改姓二字说笑?
张氏一族百年门面,全靠靖安侯这块军功招牌撑着。
族中子弟入仕,要借侯府门路。
旁支在外头置田开铺,要借侯府威势。
每年祭祖时摆在祠堂正中的那份风光,也是张筠在边关拿命换来的。
这爵位若真从张筠手里滑出去,张家那些靠着侯府吃饭的人,转头便要先乱起来。
老太君却听不进这些。
只觉得这个长孙在拿混账话逼她,在挑衅她攥了一辈子的规矩和孝道。
她一掌拍在紫檀案几上,指着张筠鼻尖骂道:“不孝的孽障,你叫那个低贱的狐媚子迷了心窍,为了个女人,连抛宗弃祖的话都敢往外说!”
张筠没有接话。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今日在康王府假山后头,陆小鱼被他吻得喘不过气,还急急忙忙摸他肋下和肩头,问他这半年可曾受伤。
从京郊大营到宫门,再从宫门回侯府,问他有没有受伤的人,只有母亲和她。
可眼前这些血脉至亲,只惦记着往他后院塞人,惦记着拿他的婚事去填张家那个填不满的窟窿。
这样的百年世家,内里早烂透了。
哪里配得上她半分。
张筠抬手,将最上头那份庚帖拿起来,指腹拂过刘字,被他按出一道皱痕。
“狐媚子?”他把庚帖丢回托盘,“孙儿在边关刀口舔血这些年,天天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替朝廷打仗,也替张家挣着这泼天门面。”
他顿了顿,看向老太君:“可回府起,祖母可曾问过我伤了没有?”
老太君张口要斥,张筠却没有给她插话的余地。
“族长也没问边关折了多少张家子弟,开口便是联姻,纳妾,开枝散叶。”他视线扫过族长,又落到那两个缩在后头的族中长辈身上:“刘家庶女进门,是替刘贵妃看我的后宅,还是为了帮二皇子上位?”
族长脸色变了,没敢接这话。
张筠看着他们,语气越发低冷:“你们拿我的军功撑门面,拿我的爵位铺前程,如今还要拿我的婚事去换张家的路。”
屋中无人敢应。
“这个家,孙儿待得厌了。”张筠起身说道。
老太君被他这几句话堵得倒抽气,活到这个岁数,在张家说一不二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哪个晚辈敢当众这样顶撞她。
她转头看向大夫人,怒意全压到儿媳身上:“你就坐着看他胡闹?你这个当家主母,就是这样教儿子的?”
老太君端坐在紫檀雕花大炕上首,手边放着那柄常年不离身的黄杨木拐杖。
张氏族长坐在左侧太师椅上,双手交握拄着拐杖,身后还站着两个同族长辈,头发花白,神色肃然。
张筠一撩袍角跨进门槛。
大夫人跟在他身后,目光在屋内一转,心口便往下沉了沉。
这架势,哪里是商量。
张筠在老太君面前站定,规规矩矩行了礼:“祖母唤孙儿来,有何事吩咐?”
老太君没有叫他坐。
她握住拐杖,往地上一拄:“老身听闻,你今日把聘礼抬进了康王府?”
张筠抬眼,与老太君对上:“是。”
老太君脸上不见半分喜气,胸口那口浊气滚了几回,终究成了一声冷笑:“一个被买回来的丫头,命好挣了个县主名头,你就真把她当正经高门贵女供起来了?”
张筠没说话。
老太君见他沉默,只当他被说中了短处,语气便更重了些:“你堂堂靖安侯,统兵十万,是朝廷的脸面。娶一个做过通房的女子为正妻,传出去不怕人笑话?她根基浅,门第薄,如何撑得起侯府门楣?日后你在外头走动,旁人提起你的夫人,是说康王府义女好听,还是说侯府旧丫鬟好听?”
她抬了抬手。
身旁嬷嬷立刻端出一只红漆托盘,上头整整齐齐摆着三份大红庚帖。
“这是老身替你看下的三家姑娘。”老太君扫了那托盘一眼,“刘家庶女,永安伯府庶长女,还有刑部侍郎卢大人家的侄女,都是官家血脉,身世清白,哪一个不比那贱婢强?”
大夫人脸上的血色退了几分。
老太君竟想把刘家女塞进侯府。
刘贵妃在后宫对陆小鱼下死手,如今再把刘家的庶女以贵妾之礼抬进同一屋檐下,这哪里是纳妾,分明是在张筠与陆小鱼之间插刀。
张氏族长咳了一声,拄着拐杖向前倾了倾。
“侯爷,你如今军功在身,圣眷正隆,正是为张氏一族开枝散叶的时候。娶妻娶贤,纳妾纳色,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能到了你这里便废了。”
他看向那三份庚帖,语气端得沉稳:“这三家女子,任择其一,以贵妾之礼同日抬进门,于侯府体面有益,于你前程也有助,何乐而不为?”
见张筠仍旧没说话,族长便把话说得更深了些:“张氏一族世代簪缨,靠的从来不止一人之勇。联姻,宗族,姻亲,这些都是根基。康王府那丫头身份是有了,底子终究薄,能给你带来多少助力?你身为靖安侯,总要替整个张氏宗族想一想,不能只顾自己痛快。”
老太君接过话头:“正妻之位既已许了,老身不拦。可为了你日后的前程与侯府体面,这三家女子,必须选一人。”
她盯着张筠,语气里带着自以为宽宏的施舍:“老身知道你在外头吃了苦,心里挂着那个女人。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寻常,你喜欢她,老身不动她正妻的名分,这已是天大的让步,你还想怎样?”
大夫人气得胸口起伏,嘴唇动了几回,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她不能开这个口。
老太君是婆母,族长是宗族长辈,她若当众顶撞,便是不孝不敬,反倒叫人抓住话柄。
张筠在下首坐下,从进门到此刻,除了行礼问安,几乎没有多说一个字。
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膝上的手背上,指节分明,虎口处还有常年握刀磨出来的厚茧。
老太君见他不语,只当他被族规与孝道压住了。
她将拐杖又往地上一敲,冷声逼问:“筠儿,你可听清楚了?”
张筠终于慢慢掀起眼帘,望向老太君:“祖母若觉得孙儿不够好,孙儿明日改姓林,可好?”
“侯爷,这话,这话可不能当真啊!”
族长扶着椅背起身,衣摆扫过脚边的茶盏,盏中残茶晃出几滴,溅在他靴面上,他却顾不得擦,只盯着张筠道:“张氏宗祠里供着你父祖牌位,你怎能拿改姓二字说笑?
张氏一族百年门面,全靠靖安侯这块军功招牌撑着。
族中子弟入仕,要借侯府门路。
旁支在外头置田开铺,要借侯府威势。
每年祭祖时摆在祠堂正中的那份风光,也是张筠在边关拿命换来的。
这爵位若真从张筠手里滑出去,张家那些靠着侯府吃饭的人,转头便要先乱起来。
老太君却听不进这些。
只觉得这个长孙在拿混账话逼她,在挑衅她攥了一辈子的规矩和孝道。
她一掌拍在紫檀案几上,指着张筠鼻尖骂道:“不孝的孽障,你叫那个低贱的狐媚子迷了心窍,为了个女人,连抛宗弃祖的话都敢往外说!”
张筠没有接话。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今日在康王府假山后头,陆小鱼被他吻得喘不过气,还急急忙忙摸他肋下和肩头,问他这半年可曾受伤。
从京郊大营到宫门,再从宫门回侯府,问他有没有受伤的人,只有母亲和她。
可眼前这些血脉至亲,只惦记着往他后院塞人,惦记着拿他的婚事去填张家那个填不满的窟窿。
这样的百年世家,内里早烂透了。
哪里配得上她半分。
张筠抬手,将最上头那份庚帖拿起来,指腹拂过刘字,被他按出一道皱痕。
“狐媚子?”他把庚帖丢回托盘,“孙儿在边关刀口舔血这些年,天天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替朝廷打仗,也替张家挣着这泼天门面。”
他顿了顿,看向老太君:“可回府起,祖母可曾问过我伤了没有?”
老太君张口要斥,张筠却没有给她插话的余地。
“族长也没问边关折了多少张家子弟,开口便是联姻,纳妾,开枝散叶。”他视线扫过族长,又落到那两个缩在后头的族中长辈身上:“刘家庶女进门,是替刘贵妃看我的后宅,还是为了帮二皇子上位?”
族长脸色变了,没敢接这话。
张筠看着他们,语气越发低冷:“你们拿我的军功撑门面,拿我的爵位铺前程,如今还要拿我的婚事去换张家的路。”
屋中无人敢应。
“这个家,孙儿待得厌了。”张筠起身说道。
老太君被他这几句话堵得倒抽气,活到这个岁数,在张家说一不二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哪个晚辈敢当众这样顶撞她。
她转头看向大夫人,怒意全压到儿媳身上:“你就坐着看他胡闹?你这个当家主母,就是这样教儿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