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早,陆小鱼刚把药炉上的火拨小,长风便从外头进来了。

    手里捧着一只青布包,进门时先往里间看了一眼。

    张筠今日气色比前两日好些,虽还只能侧着身,眉间那点倦意却散了不少。

    见长风进来,便问:“办妥了?”

    长风把青布包放在床前矮几上。

    “办妥了。城南米铺街七巷那间杂货铺,契书上的经营权已经改到陆姑娘名下。衙门那边也录了档,税银照旧按季缴。若要请人看铺,另写雇工契便成。”

    陆小鱼正在滤药渣。

    听见这话,她手里的小竹筛停了停。

    张筠看向她,“过来。”

    陆小鱼把药碗放到托盘里,走到床边。

    长风将青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张叠得整齐的契纸。纸角盖着官府红印,墨迹尚新。

    张筠抬了抬下巴。

    “看看。”

    陆小鱼接过契书,先看铺面地址,再看业主名册,最后看经营权那一栏。

    她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她平日里笑,多半是合规矩的笑,少了几分鲜活。

    可此刻,她唇角弯起来,眉眼都松了。

    是真高兴。

    张筠看着她,心口那点连日来的烦躁,竟也被抚平了些。

    “这么高兴?”

    陆小鱼把契书又看了一遍,才抬头看他。

    “高兴。”

    她答得很快,连遮掩都忘了。

    张筠唇边也带了笑,“先前给你钥匙时,也没见你这样。”

    “钥匙会丢,口头的话会变,契书不会。”陆小鱼把纸页压平,小心折好,“有红印,有名册,有衙门登记,才算东西真正落袋。”

    长风站在旁边,听得有些想笑。

    “在你眼里,我说的话还不如一张纸?”张筠道。

    陆小鱼把契书抱在怀里,神色比方才柔和许多。

    “侯爷的话自然贵重。只是奴婢这样的人,还是更信盖了印的东西。”

    张筠挑眉,“那我今日算做了件好事?”

    陆小鱼颔首,“算。”

    “既然算,陆掌柜可要赏我些什么?”

    陆小鱼听见“陆掌柜”三个字,眼睛又弯了弯。她把契书收进袖中,转身去端药。

    “赏侯爷一碗药。”

    张筠看着那碗黑沉沉的药汁,眉心轻蹙。

    “这个赏,倒也不必。”

    “军医说了,早晚两顿不能少。”

    陆小鱼把药递到他唇边,张筠却不接,只看着她。

    “我替你把契书办好了。”

    “奴婢知道。”

    “还挨着伤,躺在这里不能动。”

    “奴婢也知道。”

    “陆掌柜就只给我一碗苦药?”

    陆小鱼看了他片刻,“那侯爷想要什么?”

    张筠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才道:“亲我一下。”

    “侯爷,属下去外头看看。”长风轻咳一声。

    里间只剩他们二人。

    陆小鱼端着药碗,沉吟片刻,“侯爷若喝完药,奴婢可以给侯爷拿蜜饯。”

    张筠看着她,“我不要蜜饯。”

    陆小鱼垂眸看了看药碗,又看了看他。

    她若这会儿拒得太硬,他心里那点不安又要翻出来。况且他伤着,做不了旁的,亲一下也不会少块肉。

    买卖算下来,不亏。

    陆小鱼把药碗放下,俯身在他额角碰了一下。

    “这也算?”张筠看着她离开的脸,眸光动了动。

    “侯爷说亲一下,没说亲哪里。”

    “亲得这样敷衍,还拿了我的铺子。”

    陆小鱼把药送到他嘴边,神色认真:“铺子是侯爷先给的,亲是侯爷后要的。先后不可混算。侯爷喝药吧。喝完药,奴婢还要想铺子的事。”

    张筠听她提起铺子,倒也没有再为难,把药喝完。

    陆小鱼果然拿了一颗梅子蜜饯来。

    张筠含着蜜饯,看着她把契书又取出来。又拿了纸笔,把铺子的地址,门面大小一项项记下来。

    “你想卖什么?”张筠问。

    陆小鱼头也不抬,“还没定。杂货铺原先卖油盐酱醋,针头线脑,粗布火烛,赚的是零碎钱。胜在客源稳,亏也亏不到哪里去。”

    张筠道:“那便照旧卖。”

    陆小鱼摇头,“照旧卖,赚不了大钱。”

    “你要赚大钱?”

    “侯爷不想赚?”

    张筠想了想,“我倒没怎么想过这个。”

    陆小鱼手里的笔停了停,看他的目光带了几分不解。

    “侯爷这样不想银子的人,当真叫人羡慕。”

    “我从前在军中,银子多半交给军需官调拨。回京之后,府里有母亲打理。”

    “难怪。”

    “难怪什么?”

    陆小鱼看着账纸,“难怪侯爷给铺子给得这样痛快。”

    张筠道:“后悔了?”

    “没有。”陆小鱼把账纸护得很紧,“送出去的东西,侯爷不能反悔。”

    张筠看她那副生怕他抢回去的模样,胸口闷笑,却不敢再笑出声。

    陆小鱼低头继续写。

    “米铺街七巷附近住的人杂,有小吏,有做小买卖的,也有附近码头搬货的短工。贵重东西卖不动,太便宜又没利。若卖粮油米面,家家都要用,周转快,只要货源稳,薄利也能积成银子。”

    张筠听了片刻,点头道:“粮油米面可以。雍朝这些年边境不安,南北粮价常有起伏。若能寻到稳定货源,遇上军中采买,或许还能做大。”

    陆小鱼抬头,“侯爷懂这些?”

    “不算懂。”张筠道,“只是打仗久了,知道粮草比刀剑还要紧。前线少一日粮,军心便乱一分。粮商若手里有货,什么时候都不愁买主。”

    陆小鱼慢慢颔首,想起赵四海的字条。

    城北粮商,手里有现银,也吃得下侯府田庄三年收益。若能与他搭上线,拿一个城南小铺的货源,未必难。

    “那我下次出府,去打听几家粮行。若能谈到月结,或是先货后银,铺子便能转起来。”陆小鱼说。

    张筠皱眉,“先货后银,旁人肯?”

    “要看担保,看利钱,看铺子名声。”陆小鱼把笔放下,“新铺子自然难些。所以我方才在想,若只靠我一人,起步太慢。”

    “想让我帮忙?”

    陆小鱼点头,很坦然:“想。”

    张筠挑了挑眉,“说来听听。”

    陆小鱼把那张刚写好的纸推到他面前。

    “侯爷入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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