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分铺今日卖出的跌打药最多,布巷那边也来了不少问药的女客,几位掌柜都说应付得过来,请东家放心。”

    善仁堂落下门板后,冬雪捧着四处分铺送来的条子站在柜前,依照送来的先后,一张张念给陆小鱼听。

    胡仲元听完笑道:“第一日能有这些客人,已经算顺利了,药铺靠的是往后十年二十年的口碑,眼前这点热闹,倒不值什么。”

    陆小鱼看过各铺卖出的药材数目,又把需要补货的几样圈出,交给春日明早从主铺仓房分送,“今日卖得少不要紧,别抓错一味药,也别为了多做一笔生意,遇上看不清的方子还要硬猜。”

    胡仲元把这话记下,带着药徒检查火烛与门窗,直到药柜全部上锁,才收拾东西离开。

    冬雪留在最后关门,手刚碰上门板,便看见街对面站着一个灰衣男人,那人盯着门边的药价木牌看了半天。

    察觉冬雪望过去,灰衣男人转身钻进街口的人群,肩膀一晃便不见了。

    冬雪将此事告诉陆小鱼,春日听完便要叫护卫去查,陆小鱼却抬手拦住了她。

    “开门做生意,谁都能看价,他若只是替别家药铺打听,查到人了,我们又能拿他怎么样?明日知会各处分铺,让他们留意着便是。”

    对方没有进门验药,只盯着木牌上的价格,十有八九是替同行探路。

    善仁堂一口气开了五间铺子,卖的又是百姓常用的药材,只要生意起来,附近几家药铺便会少掉一批客人。

    同行过来探价算不得稀奇,真正要防的,是他们发现明面上争不过,转头从药材成色与铺子名声上动手。

    陆小鱼刚回康王府,将军府派出去打听的人也回来了,查到的仍只有张筠从西城门离京,随行车马一路往西南去。

    再往后的行踪,没人查得到。

    她没有让春日继续往芒岭派人。

    张筠带走的人虽然不少,可一行人没有朝廷文书,沿途必定会遮掩身份,想从驿站和州县查出确切去向,原本便不容易。

    眼下除了等,她做不了别的。

    第二日天刚亮,善仁堂五间铺子附近便传出了相似的话。

    有人说孟家送进京城的药全是积压多年的陈货,只因江南卖不出去,才转手送到善仁堂低价清仓。

    还有人说,所谓上中下三等只是挂在门外给人看的招牌,等客人付过银钱,药徒包进去的照样是最差的货。

    城西分铺才卸下门板,一名妇人便拿着昨日买回去的白芍闯进来,将药包往柜上一放。

    “陈掌柜,你们善仁堂就是这么做生意的?拿陈货糊弄人,还敢在门外写什么新药?”

    门外围着的人越聚越多,几名药徒没见过这种阵势,开药匣时接连拿错木签,急得额头冒汗。

    另外四处分铺也有人登门询问,布巷那边甚至有人堵着门,说周娘子一个妇道人家,连坐堂看诊都做不了,哪里懂得分辨药材。

    消息先后送进康王府。

    消息接连送进康王府,陆小鱼听完没有发火,问来报信的药徒:“五间铺子传出来的话,意思都差不多?”

    药徒连忙点头:“连说的药材都一样,都是白芍、地黄和艾叶。外面还说,东家有县主身份,就算百姓买到坏药,也没人敢登门讨说法。”

    陆小鱼没有叫护卫抓人,只让春日去请五位掌柜过来。

    五人赶到王府时,陈树生手里还拎着那包被人送回来质问的白芍。

    “药我看过了,是今年的新货,那位客人听人说颜色发暗便是陈货,怎么解释也不肯信。”陈树生将白芍倒在带来的牛皮纸上,言语间虽然带着恼意,手上却仍按品相分开,没有把药材揉坏。

    孙茂在旁看了一眼,便道:“做药材生意这么多年,哪家没有被同行骂过?只要柜里的东西经得起验,他们骂得越热闹,进门看药的人反倒越多。”

    周娘子也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各铺不能慌,药徒若连自己抓出去的药都不敢认,客人看见了,还敢买吗?”

    陆小鱼见五人心里都有章程,原先担心他们各自退让、私下乱改规矩的顾虑便放下了。

    “今日请诸位过来,只定三件事,各铺照常开门,价格不改,验药的规矩也不改。药材真有问题,善仁堂照规矩赔,若药本身没有问题,便不能为了息事宁人退银。”

    她让冬雪将写好的告示分别递给五人,又把其中最要紧的一条说清。

    “已经卖出去的药,客人若不放心,可以拿回原铺复验,当面拆开辨明新陈和品级。药材若有问题,善仁堂照规矩赔偿,药材本身没有问题,便不能为了息事宁人退银。”

    陈树生看着手里那包白芍,问道:“若客人听完,还是一口咬定我们欺人呢?”

    “他说便让他说,药铺不能拿银子买一句好话。今日你为堵住他的嘴退一次,明日便会有人拿着吃过大半的药包再来。”

    陆小鱼又看向其余几人,“诸位辨药各有自己的本事,我不要求你们背同一套说辞。遇上质疑,便照自己熟悉的法子讲,肯留下看的就教,不肯听的也别强留。”

    胡仲元抚平衣袖,起身收好告示:“东家肯让我们照自己的本事做事,我们便守得住这五间铺子。”

    五人回去以后,城西分铺最先把那包白芍摆到门外,陈树生又从药匣里取出去年留下的陈货,让围观街坊亲手摸过。

    “新白芍断面紧实,气味没有散。陈货放得久了,颜色会变,掰开后也发松。”

    他把两截白芍递给前排的人:“只看外皮深浅容易认错,诸位可以自己掰开瞧。”

    那名妇人跟着看了几回,确认买回去的确实是新药,脸上挂不住,抓起药包便想离开。

    陈树生没有拦着逼她赔礼,只把剩下的陈货装进薄纱袋,挂在柜边,留给后来的人继续比较。

    东市分铺里,孙茂把正常艾叶与硫熏过的艾叶摆到同一张桌上,让客人闻气味,再看叶背留下的粉末。

    码头分铺的许良拆开一包受潮药材,将表层颜色与根茎里的变化逐一指给脚夫看,又教他们外敷药包受潮后该怎么晾。

    布巷里的周娘子没有站到街上争辩,凡有人拿药回来询问,她便请进侧间,在药方和药包上分别做记号,核对清楚后再送出去。

    胡仲元守着南城主铺,遇上不识字的客人,便让药徒将木牌上的品级与价格念明白,再由客人自己挑选。

    流言传开以后,进善仁堂的人反倒比开业那日更多了。

    不少人没有买药,只想看看掌柜能否当面辨出新陈。

    康王妃听说五间铺子都被人盯上,叫嬷嬷取来几张拜帖。

    “我年轻时来往的几位老姐妹,家中常年备着药,你去替我传句话,就说善仁堂新开,若正巧缺什么,便过去看看。”

    康王妃想了想,又叮嘱道:“不必特意多买,也别把车马全停在人家门前,铺子里还有寻常百姓,不能堵了门。”

    嬷嬷明白王妃是想替县主撑过开业最难的日子,又不愿县主知道后觉得欠了谁的人情,收好拜帖便从侧门出府。

    康王那边听见消息,也寻来几名早已赋闲的老将,让他们家中采买常用药时,去善仁堂走一趟。

    “买多少都照门上的价给,不许拿本王的名头插队,也别叫铺里添送东西。”

    康王指着几人又道句:“谁敢把一间药铺堵得连百姓都进不去,回来别说认识本王。”

    几名老将听他嘴上说得凶,哪里不知道这是护闺女,笑着应下后,还真把家里要买的药分开送去了不同铺面。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