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的门关着。

    陆小鱼坐在窗下,把今日从铺子带回来的那把黄铜钥匙放在桌上。

    钥匙边上,是她刚藏好的小布包。八十一两银子分成三处,一处贴身,一处塞在床脚暗缝里,还有一处缝进了旧袄夹层。

    她做这些事时,手很稳。

    外头正堂闹得再大,一时也闹不到偏院来。

    可她知道,这份安静多半长不了。

    天色擦黑时,翠儿跑进院子,连门槛都险些绊了。

    “慢些。”陆小鱼说。

    翠儿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脸颊跑得通红。

    “出大事了。”

    陆小鱼把钥匙收进袖中,“长公主府走了?”

    “走了,郡主也走了。”翠儿压低了嗓子,却挡不住话里的急切,“侯爷当着长公主和老太君大夫人的面,说要退了这门婚事。”

    陆小鱼手指停在袖口。

    翠儿没留意她的神色,连珠似的往下说:“外院的小六子亲耳听见的。他去正堂廊下送热水,门还没关严。长公主问侯爷,这门亲事到底想不想要。侯爷直接跪下,说请皇上收回成命。”

    陆小鱼垂下眼。

    翠儿凑到桌边,“郡主哭得可伤心了,后来自己也说同意退婚。长公主带她走了,临走还让侯爷自己去跟皇上担着。”

    “然后呢?”

    “然后老太君让人关了正堂门。”翠儿的声音更低,“老太君骂了侯爷好久,茶碗都砸碎了。小六子说,他在廊下听得腿都软了。”

    陆小鱼问:“大夫人说了什么?”

    翠儿想了想,“大夫人没怎么骂,就是问侯爷,退了郡主打算娶谁。”

    陆小鱼的指尖轻轻扣住桌沿。

    翠儿看着她,小声道:“侯爷没有说娶谁,只说会处理好。大夫人就问,他是不是要拿整个侯府的前途换一个丫鬟。”

    屋子里那盏油灯轻轻晃了晃。

    翠儿见她不说话,又有些兴奋起来。

    “陆姐姐,侯爷这是真的喜欢你吧?”

    陆小鱼抬起头看她。

    在翠儿看来,侯爷为了陆姐姐退掉郡主,在长公主面前跪下,又被老太君责骂,这是话本里才有的情深。

    一个高高在上的侯爷,肯为了一个通房丫鬟做到这份上,谁听了都会觉得心里发热。

    陆小鱼却只觉得后背发冷。

    她从来不怕别人不喜欢她。

    她怕的是张筠这种喜欢。

    他有权,有爵,有她的身契,有侯府的门。如今还多了一份为了她得罪皇家的名声。这样的人若不肯放手,她能往哪里走?

    翠儿小心问:“陆姐姐,你怎么不高兴?”

    陆小鱼端起茶,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水。

    “翠儿,你觉得侯爷退婚之后,府里的人会怎么想我?”

    翠儿愣了愣。

    陆小鱼道:“老太君会觉得是我迷惑了侯爷。大夫人会觉得我坏了侯府前程。各房下人会觉得侯府忙了这么久的大婚,全毁在我身上。郡主那边若心里不痛快,外头也会说我是祸根。”

    翠儿脸上的兴奋慢慢淡了。

    “可侯爷不是说跟你无关吗?”

    “他说无关,别人便信吗?”

    说完,陆小鱼垂眸看向自己袖口。

    里面贴身放着银票,纸面硌着腕骨,叫她心里稍定。

    “先活着。”他低声道。

    天色暗了,长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陆姑娘。侯爷在主卧,传你过去侍寝。”

    陆小鱼站起身,理了理袖口才开门。

    长风神色比往日沉些。

    陆小鱼福了福身,“长风大哥。”

    “侯爷心绪不好,你进去后……多顺着些。”

    陆小鱼颔首,“我知道。”

    往主卧去的路上,风从廊下穿过,吹得灯笼轻轻摇晃。府里比往日安静许多,路过的丫鬟婆子瞧见陆小鱼,都很快低下头。

    好奇,怨怪,避讳,还有一点等着看热闹的心思。

    进了主卧,张筠正坐在榻边。

    他换了常服,膝盖处的布料却沾着一点灰。左肩伤口应当又被牵扯过,领口束得很高,神色也比平日倦。

    陆小鱼行礼。

    “侯爷。”

    张筠看着她,“过来。”

    她走到榻边,却没有立即坐下。

    “侯爷今日不该这样。”

    张筠眉头微蹙,“谁告诉你的?”

    “府里这么大的事,瞒不住。”

    张筠看了她片刻,“你怕了?”

    “奴婢只是觉得,侯爷不该拿侯府的前途开玩笑。”

    张筠的手搭在膝上,指腹抹过衣料上的灰:“我会处理好。”

    又是这句话。

    陆小鱼听见这五个字,心里反倒更沉。

    她低声道:“长公主府不会轻易算了。皇上那边也要交代。侯爷身上有伤,又刚回京,何必把事情做绝?”

    “我若娶昭宁,对她也不公。”张筠说。

    “那侯爷可以慢慢筹谋。”

    “拖到六月十八,再让她穿着嫁衣进门?”

    陆小鱼被这句话堵了一下。

    张筠抬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身前。

    “你是替我担心,还是怕自己被牵连?”

    陆小鱼没有躲,“都有。”

    张筠看着她,似是想从她脸上分辨真假。良久,他道:“倒诚实。”

    “奴婢不敢骗侯爷。”

    张筠听见这话,唇边浮出一点疲惫的笑意:“你骗我的时候还少?”

    陆小鱼指尖收紧。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把她拉上榻。

    灯烛被帐幔隔开,光影落得很浅。张筠今日的动作比往常慢,像是带着压下去的烦躁,又像是疲倦到了尽头。陆小鱼顺着他,未推未拒,柔顺得近乎听话。

    可张筠很快便停了。他撑在她上方,看着她的眼睛。

    “你在想什么?”

    陆小鱼偏开脸,“没什么。”

    张筠握着她的手腕,力道加重了些,又很快松开。

    “看着我。”

    她只好转回来。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眼底的血丝。

    “你从进门起,心就不在这里。”张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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