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的卧房还保持着原样，被褥齐整，梳妆台上的铜镜映着烛火，连桌上的脂粉盒都未曾挪动分毫。
张筠站在门口，长臂一伸，拦住了身后要进去的人，“先别动屋里的东西。”
周延年赶紧收住脚：“将军可是看出了什么？”
张筠没答话，鼻翼微动。常年与梁朔人打交道的本能，让他从满室腻人的脂粉香气中，捕捉到了一丝异味
那味道像腐烂的甜草，混在熏香里，若有若无。
片刻后，他径直走到窗边，伸手在窗框边缘仔细摸索。指腹擦过木框与墙体的缝隙，沾上了一层极淡的粉末。
就着烛火细看，指尖上附着微不可察的灰白色颗粒。
“周大人。”张筠侧过身。
周延年快步上前，掏出随身的黑帕，在窗框缝隙处用力一擦。帕子上果然留下了同样的灰白粉末。
“这是什么腌臜东西？”
“梁朔的迷粉。”张筠将指尖的粉末捻了捻，“用曼陀罗花根与北地一种毒蕈晒干研磨，混上细石灰，顺着窗缝吹进屋。人只要吸上几口，连呼救都来不及便会昏死过去。”
周延年倒吸一口凉气：“这玩意儿下官在京城从未见过。”
张筠眼神发冷：“我在北境和梁朔打了多年，这种下作手段见过不止一回，绝不会认错。”
长公主被嬷嬷搀着站在门口，听到这话，双腿一软，整个人往后栽去。
梁震从后头一把抱住她，急声道：“夫人！夫人！”
长公主抓住丈夫的衣袖，眼泪接连滚落：“昭宁落到梁朔人手里了？她一个没出阁的姑娘，人在外头多留一日，清白和性命便多一分凶险，这可怎么办啊！”
她哭得险些背过气去，梁震的眼眶也跟着红透了。
张筠站在窗边，低头看着指腹残留的药粉，五指慢慢收拢。
昭宁被劫，陆小鱼被劫，全都是梁朔人的手笔。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长风推门而入，手里捏着一只细竹筒，“将军，青苇渡飞鸽传书。”
张筠接过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是暗卫的笔迹。
官道以北二十里处发现陆大柱尸体，胸口中刀，另有一具梁朔人尸首，颈间剑伤。经查，陆大柱当日在青苇渡车马行租过一辆马车，因车行未及上报，将军查证时错漏。
盯着那几行字，张筠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好一个声东击西，那天他以为赵元白真的走了，可对方早就金蝉脱壳，从岸上把人带走了。
他以为自己看透了赵元白，却被对方当成傻子耍了一道
张筠抬手，狠狠一记耳光抽在自己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所有人都惊住了。
“张将军！”长公主回过神来，挣开梁震的搀扶，跌跌撞撞上前一步，“昭宁被掳，是梁朔人早有谋划，与你有什么相干？你就算把自己打死，昭宁和你夫人便能回来吗？”
周延年也吓得不轻，忙劝道：“将军息怒！此案本由大理寺负责，人又是在长公主府丢的，要追究失察之责，也该砍下官的脑袋！”
张筠：“......”
他转过身，对长风道：“传令暗卫，将陆大柱好生安葬。选一口好棺，找块干净的坟地，别让他暴尸荒野。”
长风抱拳：“是。”
张筠大步迈出卧房，朝府外快步走去。
长公主看出他眼神不对，与梁震对视一眼，夫妻二人立即提步跟上。
周延年也意识到要出大事，一路狂追：“张将军，你要去哪？”
张筠头也没回，“进宫。”
御书房内，烛火跳动。
皇帝靠在龙椅上，眼下乌青浓重，精神也有些不济。
听完张筠的禀报，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你想去梁朔？”
张筠跪在御案前，“是。臣的妻子被梁朔人劫走，昭宁郡主同样落入梁朔人之手。臣请旨前往梁朔，查明真相，将人带回。”
皇帝眉头紧锁：“你可知道，大雍与梁朔刚刚签下互市协议，边境好不容易安稳下来。你身为从一品护国大将军，无旨擅入梁朔，一旦走漏风声，便是两国开战的大祸。”
“臣可以暗查，绝不惊动梁朔王庭。”
“暗查？”皇帝气笑了，“你张筠这张脸，梁朔军中谁人不识？你当梁朔的探子是瞎子吗？”
长公主与梁震跟在后面进来，听到这话，双双跪在张筠身侧。
“皇兄！”
长公主膝行两步，眼泪又落了下来，“昭宁是我的命，她一个姑娘家落到梁朔人手中，多耽搁一日便多一分凶险，求皇兄开恩，让张将军去救她吧！”
梁震也俯身叩首道：“陛下，臣只有昭宁这一个女儿，求陛下垂怜。”
皇帝看着跪了一地的三人，脸色越发难看。
他烦躁地揉着眉心，声音透着无力：“你们当朕不想救昭宁？可国事岂能由着私情来！张筠是朝廷柱石，他若死在梁朔，北境军心必乱，这份后果谁来担！”
张筠开口道：“陛下，梁朔如今已经分成南北两部，南梁朔与北梁朔争位不休，双方互相攻伐，边境守备早已空虚。
梁朔在两百年前本属我雍朝，只因国力衰弱，旧土才从版图上割了出去。如今梁朔内乱，南北两边无暇兼顾大雍，若能借此机会一举收复旧土，便是留给后世子孙的不世之功！”
皇帝：“你的意思是，借救人之名，顺势刺探梁朔虚实？”
张筠没有否认：“救人为主，刺探为辅。”
皇帝沉默了许久。
长公主和梁震还跪在地上，额头上已经磕出了红印。
皇帝闭了闭眼，终于开口：“朕可以准你暗查。但你记住，若你失手死在梁朔，朕不会为你发一兵一卒，更不会承认是朕派你前去。”
张筠毫不犹豫地重重叩首：“臣，明白！”
“去吧。”皇帝无力地挥了挥手，“朕会下密旨，让北境驻军暗中接应。出了大雍地界，你能靠的只有你自己。若真闹到两国交兵的地步，朕只能弃你。”
张筠起身，长公主与梁震如释重负，连连叩首谢恩，三人一道退出大殿。
殿门沉沉合上。
皇帝独自坐在龙椅上，眼前又浮起大片黑影，御案上的奏折也渐渐糊成了一团。
这些日子，他一天比一天困倦。夜里多梦，白日昏沉，批折子时常常连上一刻写过什么都记不住。
皇帝抬手按住额角，那股说不清来由的不安怎么也散不掉。
“来人。”
候在殿外的内侍连忙入内：“奴才在。
“去东宫，把太子叫来。”
张筠站在门口，长臂一伸，拦住了身后要进去的人，“先别动屋里的东西。”
周延年赶紧收住脚：“将军可是看出了什么？”
张筠没答话，鼻翼微动。常年与梁朔人打交道的本能，让他从满室腻人的脂粉香气中，捕捉到了一丝异味
那味道像腐烂的甜草，混在熏香里，若有若无。
片刻后，他径直走到窗边，伸手在窗框边缘仔细摸索。指腹擦过木框与墙体的缝隙，沾上了一层极淡的粉末。
就着烛火细看，指尖上附着微不可察的灰白色颗粒。
“周大人。”张筠侧过身。
周延年快步上前，掏出随身的黑帕，在窗框缝隙处用力一擦。帕子上果然留下了同样的灰白粉末。
“这是什么腌臜东西？”
“梁朔的迷粉。”张筠将指尖的粉末捻了捻，“用曼陀罗花根与北地一种毒蕈晒干研磨，混上细石灰，顺着窗缝吹进屋。人只要吸上几口，连呼救都来不及便会昏死过去。”
周延年倒吸一口凉气：“这玩意儿下官在京城从未见过。”
张筠眼神发冷：“我在北境和梁朔打了多年，这种下作手段见过不止一回，绝不会认错。”
长公主被嬷嬷搀着站在门口，听到这话，双腿一软，整个人往后栽去。
梁震从后头一把抱住她，急声道：“夫人！夫人！”
长公主抓住丈夫的衣袖，眼泪接连滚落：“昭宁落到梁朔人手里了？她一个没出阁的姑娘，人在外头多留一日，清白和性命便多一分凶险，这可怎么办啊！”
她哭得险些背过气去，梁震的眼眶也跟着红透了。
张筠站在窗边，低头看着指腹残留的药粉，五指慢慢收拢。
昭宁被劫，陆小鱼被劫，全都是梁朔人的手笔。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长风推门而入，手里捏着一只细竹筒，“将军，青苇渡飞鸽传书。”
张筠接过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是暗卫的笔迹。
官道以北二十里处发现陆大柱尸体，胸口中刀，另有一具梁朔人尸首，颈间剑伤。经查，陆大柱当日在青苇渡车马行租过一辆马车，因车行未及上报，将军查证时错漏。
盯着那几行字，张筠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好一个声东击西，那天他以为赵元白真的走了，可对方早就金蝉脱壳，从岸上把人带走了。
他以为自己看透了赵元白，却被对方当成傻子耍了一道
张筠抬手，狠狠一记耳光抽在自己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所有人都惊住了。
“张将军！”长公主回过神来，挣开梁震的搀扶，跌跌撞撞上前一步，“昭宁被掳，是梁朔人早有谋划，与你有什么相干？你就算把自己打死，昭宁和你夫人便能回来吗？”
周延年也吓得不轻，忙劝道：“将军息怒！此案本由大理寺负责，人又是在长公主府丢的，要追究失察之责，也该砍下官的脑袋！”
张筠：“......”
他转过身，对长风道：“传令暗卫，将陆大柱好生安葬。选一口好棺，找块干净的坟地，别让他暴尸荒野。”
长风抱拳：“是。”
张筠大步迈出卧房，朝府外快步走去。
长公主看出他眼神不对，与梁震对视一眼，夫妻二人立即提步跟上。
周延年也意识到要出大事，一路狂追：“张将军，你要去哪？”
张筠头也没回，“进宫。”
御书房内，烛火跳动。
皇帝靠在龙椅上，眼下乌青浓重，精神也有些不济。
听完张筠的禀报，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你想去梁朔？”
张筠跪在御案前，“是。臣的妻子被梁朔人劫走，昭宁郡主同样落入梁朔人之手。臣请旨前往梁朔，查明真相，将人带回。”
皇帝眉头紧锁：“你可知道，大雍与梁朔刚刚签下互市协议，边境好不容易安稳下来。你身为从一品护国大将军，无旨擅入梁朔，一旦走漏风声，便是两国开战的大祸。”
“臣可以暗查，绝不惊动梁朔王庭。”
“暗查？”皇帝气笑了，“你张筠这张脸，梁朔军中谁人不识？你当梁朔的探子是瞎子吗？”
长公主与梁震跟在后面进来，听到这话，双双跪在张筠身侧。
“皇兄！”
长公主膝行两步，眼泪又落了下来，“昭宁是我的命，她一个姑娘家落到梁朔人手中，多耽搁一日便多一分凶险，求皇兄开恩，让张将军去救她吧！”
梁震也俯身叩首道：“陛下，臣只有昭宁这一个女儿，求陛下垂怜。”
皇帝看着跪了一地的三人，脸色越发难看。
他烦躁地揉着眉心，声音透着无力：“你们当朕不想救昭宁？可国事岂能由着私情来！张筠是朝廷柱石，他若死在梁朔，北境军心必乱，这份后果谁来担！”
张筠开口道：“陛下，梁朔如今已经分成南北两部，南梁朔与北梁朔争位不休，双方互相攻伐，边境守备早已空虚。
梁朔在两百年前本属我雍朝，只因国力衰弱，旧土才从版图上割了出去。如今梁朔内乱，南北两边无暇兼顾大雍，若能借此机会一举收复旧土，便是留给后世子孙的不世之功！”
皇帝：“你的意思是，借救人之名，顺势刺探梁朔虚实？”
张筠没有否认：“救人为主，刺探为辅。”
皇帝沉默了许久。
长公主和梁震还跪在地上，额头上已经磕出了红印。
皇帝闭了闭眼，终于开口：“朕可以准你暗查。但你记住，若你失手死在梁朔，朕不会为你发一兵一卒，更不会承认是朕派你前去。”
张筠毫不犹豫地重重叩首：“臣，明白！”
“去吧。”皇帝无力地挥了挥手，“朕会下密旨，让北境驻军暗中接应。出了大雍地界，你能靠的只有你自己。若真闹到两国交兵的地步，朕只能弃你。”
张筠起身，长公主与梁震如释重负，连连叩首谢恩，三人一道退出大殿。
殿门沉沉合上。
皇帝独自坐在龙椅上，眼前又浮起大片黑影，御案上的奏折也渐渐糊成了一团。
这些日子，他一天比一天困倦。夜里多梦，白日昏沉，批折子时常常连上一刻写过什么都记不住。
皇帝抬手按住额角，那股说不清来由的不安怎么也散不掉。
“来人。”
候在殿外的内侍连忙入内：“奴才在。
“去东宫，把太子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