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静安居内,紫苏正领着两个小丫鬟往屋里抬热水。
陆小鱼坐在屏风后的椅子上,听着外间张筠与紫苏说话。
“这几日,让她好生歇着。”张筠立在门边,甲胄虽已卸下,身上仍带着未散的寒意,“那些劳什子的规矩,等回了侯府再说。”
紫苏垂首:“奴婢明白。大夫人方才也吩咐过,这里是林府,没人敢来嚼舌根。”
张筠偏过脸,视线从屏风缝隙里掠进去,落在陆小鱼垂着的颈侧。
他抿了抿唇,终究没进去,转身对着长风打了个眼色。
没多时,林府门前又响起马蹄声。
张筠换了一身玄色团花官服,径直往宫门去了。
......
御书房内。
皇帝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张筠加急呈上的北境战报。
“梁贼这些残部,倒是滑头,竟敢把主意打到淮州粮道上。”皇帝将折子丢到案上,冷笑道,“若没有你这一招,北边军需怕要断在半路。”
张筠伏地叩首:“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行了,少跟朕打这些官腔。”皇帝抬眼看他,“这半年你在外奔波,京里的事,朕也没聋。为了个通房,闹得满城风雨。张筠,你倒真有出息。”
张筠抬起头:“臣请陛下恩赏。”
皇帝来了兴致,朝后靠了靠:“哦?朕先前赏你金银官爵,你不是都推了么?今日转了性子,想要什么?”
“臣不要封地,不要赏银。”张筠一字一句道,“臣请陛下赐旨,封臣未过门的妻子为郡主。”
御书房内静了下来。
墙角瑞兽香炉里,细烟一缕缕往上浮。
皇帝盯着他看了片刻,抬手拍在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出几点。
“张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皇帝指着他,语气里压着怒火,“你当初为了那个女人,求朕收回与昭宁的赐婚。如今还敢开口,要朕给她封郡主?你把朕的皇权,当成你哄女人的筹码?”
张筠并未退缩,腰杆挺直:“昭宁郡主身份尊贵,是臣无福消受。臣今日所请,凭的也并非私情。”
皇帝冷声道:“那你凭什么?”
“凭臣在北境斩下的两千首级,凭臣替陛下护下的三州粮道。”
“你是在威胁朕?”皇帝眯起眼。
“臣不敢。”张筠沉声道,“只是臣那未过门的妻子,出身卑微。若无个体面的名分,入了侯府,寸步难行。臣不想让她再跑第二回。”
皇帝气笑了,起身在御案后来回踱步:“第二回?她若懂规矩,便不会做出弃主遁逃的事。你为一个跑了半年的女人,跟朕讨郡主位?大雍开国至今,就没这个规矩!”
“规矩是陛下定的。”张筠盯着皇帝的靴尖,“陛下若不允,臣便长跪于此。”
这话一落,御书房里的宫人连头都不敢抬。
君臣两人僵持了半个时辰。
皇帝气得几次想叫侍卫将他叉出去,话到了嘴边,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郡主,是绝对不可能的。”皇帝坐回龙椅,抓起一本折子摔到案边,“朕封她个安宁县主,赐田庄一处。张筠,这是朕的底线。你若再多说一个字,朕便让你这辈子都别想把人领进门。”
张筠眼底紧绷的神色总算松了些,重重叩首:“臣代内子,谢陛下隆恩。”
他起身后,却没有立刻退下。
面上竟隐约有了几分少见的笑意。
皇帝看得火气又起:“赏也拿了,还杵在这做甚?”
“陛下既然县主都封了。”张筠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狡黠,“那能不能再赐道旨,给臣指个婚?”
“滚!”皇帝抄起一只空茶盅砸过去,“得寸进尺的东西!”
......
暮色四合,林府正厅里灯火通明。
陆小鱼换了一身浅紫色散花水雾裙,是紫苏从大夫人箱笼里特意挑出来的。
她站在院里,看着几个小丫鬟抬着厚重的红漆香案往正厅挪,心里那点不安又翻了上来。
紫苏走到她身边:“县主,请。”
陆小鱼心里咯噔一下,手心冒汗:“紫苏姐姐,你方才唤我什么?”
紫苏抿嘴一笑,没正面回答:“侯爷回来了,大夫人和林老夫人都在厅里候着。姑娘进去便知。”
陆小鱼跨进正厅时,一眼便看见正中央站着个织锦服内侍。
那内侍手里捧着一卷明黄圣旨。
张筠站在一侧,官服未卸,正看着她。
大夫人坐在上首,脸色仍板着。
“陆氏小鱼接旨。”内侍扬声道。
陆小鱼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陆氏小鱼,性行温良,于乱局之中护主有功,协助靖安侯平叛粮道,特赐封为安宁县主,赐良田千亩,田庄一处,金百两,银千两。望尔克尽妇道,恪守清正。钦此。”
内侍的声音落在厅内,陆小鱼却有些听不清后半截内容。
她脑子里最先跳出来的,竟然还是这几项折成现银,该是多少进账。
“县主,接旨吧?”内侍笑呵呵道,“这可是陛下亲自拟的封号。”
陆小鱼伸出双手,指尖发凉。
那卷明黄落在她掌心,像一份能压住后宅风浪的契书。
“民……臣妾,谢主隆恩。”她开口时,话都有些乱。
内侍收了赏钱,笑着退了出去。
正厅里原先压着的气氛,被这一卷圣旨搅得再也回不去。
大夫人长长吐出一口气,看着仍跪在地上的陆小鱼,神色复杂:“你这丫头,当真有泼天的造化。为了这道旨意,他在御书房跪了半个时辰。若不是陛下顾念他那身伤,这会儿怕还在宫里僵着。”
陆小鱼抱着圣旨,眼泪落在明黄锦缎上。
张筠上前,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又把人拢进怀里。
“若没有这个名分,回了京,老太君一句话就能让你去庄子上病逝。”他低头看着她,“现在你有官阶在身,京城里谁要动你,都得先问问圣旨。”
陆小鱼抬眼看他。
他眼底那点执拗,仍旧叫人心口发紧。
“好了。”林老夫人淡淡地开了口,“圣旨已落,木已成舟。”
大夫人揉了揉额角:“如今就怕老太君那边。她最重规矩,哪怕有了圣旨,只要她不松口,小鱼进了侯府,日子也不会顺遂。”
陆小鱼低下头。
她心里那只算盘,又开始拨动。
原本,她还想着找个机会再跑一回。
可如今......
“小鱼。”张筠扳正她的肩膀,“明日,我带你去个地方。”
陆小鱼闷声问:“去哪?”
“看你这半年攒下的家底。”张筠目光里透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
陆小鱼坐在屏风后的椅子上,听着外间张筠与紫苏说话。
“这几日,让她好生歇着。”张筠立在门边,甲胄虽已卸下,身上仍带着未散的寒意,“那些劳什子的规矩,等回了侯府再说。”
紫苏垂首:“奴婢明白。大夫人方才也吩咐过,这里是林府,没人敢来嚼舌根。”
张筠偏过脸,视线从屏风缝隙里掠进去,落在陆小鱼垂着的颈侧。
他抿了抿唇,终究没进去,转身对着长风打了个眼色。
没多时,林府门前又响起马蹄声。
张筠换了一身玄色团花官服,径直往宫门去了。
......
御书房内。
皇帝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张筠加急呈上的北境战报。
“梁贼这些残部,倒是滑头,竟敢把主意打到淮州粮道上。”皇帝将折子丢到案上,冷笑道,“若没有你这一招,北边军需怕要断在半路。”
张筠伏地叩首:“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行了,少跟朕打这些官腔。”皇帝抬眼看他,“这半年你在外奔波,京里的事,朕也没聋。为了个通房,闹得满城风雨。张筠,你倒真有出息。”
张筠抬起头:“臣请陛下恩赏。”
皇帝来了兴致,朝后靠了靠:“哦?朕先前赏你金银官爵,你不是都推了么?今日转了性子,想要什么?”
“臣不要封地,不要赏银。”张筠一字一句道,“臣请陛下赐旨,封臣未过门的妻子为郡主。”
御书房内静了下来。
墙角瑞兽香炉里,细烟一缕缕往上浮。
皇帝盯着他看了片刻,抬手拍在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出几点。
“张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皇帝指着他,语气里压着怒火,“你当初为了那个女人,求朕收回与昭宁的赐婚。如今还敢开口,要朕给她封郡主?你把朕的皇权,当成你哄女人的筹码?”
张筠并未退缩,腰杆挺直:“昭宁郡主身份尊贵,是臣无福消受。臣今日所请,凭的也并非私情。”
皇帝冷声道:“那你凭什么?”
“凭臣在北境斩下的两千首级,凭臣替陛下护下的三州粮道。”
“你是在威胁朕?”皇帝眯起眼。
“臣不敢。”张筠沉声道,“只是臣那未过门的妻子,出身卑微。若无个体面的名分,入了侯府,寸步难行。臣不想让她再跑第二回。”
皇帝气笑了,起身在御案后来回踱步:“第二回?她若懂规矩,便不会做出弃主遁逃的事。你为一个跑了半年的女人,跟朕讨郡主位?大雍开国至今,就没这个规矩!”
“规矩是陛下定的。”张筠盯着皇帝的靴尖,“陛下若不允,臣便长跪于此。”
这话一落,御书房里的宫人连头都不敢抬。
君臣两人僵持了半个时辰。
皇帝气得几次想叫侍卫将他叉出去,话到了嘴边,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郡主,是绝对不可能的。”皇帝坐回龙椅,抓起一本折子摔到案边,“朕封她个安宁县主,赐田庄一处。张筠,这是朕的底线。你若再多说一个字,朕便让你这辈子都别想把人领进门。”
张筠眼底紧绷的神色总算松了些,重重叩首:“臣代内子,谢陛下隆恩。”
他起身后,却没有立刻退下。
面上竟隐约有了几分少见的笑意。
皇帝看得火气又起:“赏也拿了,还杵在这做甚?”
“陛下既然县主都封了。”张筠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狡黠,“那能不能再赐道旨,给臣指个婚?”
“滚!”皇帝抄起一只空茶盅砸过去,“得寸进尺的东西!”
......
暮色四合,林府正厅里灯火通明。
陆小鱼换了一身浅紫色散花水雾裙,是紫苏从大夫人箱笼里特意挑出来的。
她站在院里,看着几个小丫鬟抬着厚重的红漆香案往正厅挪,心里那点不安又翻了上来。
紫苏走到她身边:“县主,请。”
陆小鱼心里咯噔一下,手心冒汗:“紫苏姐姐,你方才唤我什么?”
紫苏抿嘴一笑,没正面回答:“侯爷回来了,大夫人和林老夫人都在厅里候着。姑娘进去便知。”
陆小鱼跨进正厅时,一眼便看见正中央站着个织锦服内侍。
那内侍手里捧着一卷明黄圣旨。
张筠站在一侧,官服未卸,正看着她。
大夫人坐在上首,脸色仍板着。
“陆氏小鱼接旨。”内侍扬声道。
陆小鱼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陆氏小鱼,性行温良,于乱局之中护主有功,协助靖安侯平叛粮道,特赐封为安宁县主,赐良田千亩,田庄一处,金百两,银千两。望尔克尽妇道,恪守清正。钦此。”
内侍的声音落在厅内,陆小鱼却有些听不清后半截内容。
她脑子里最先跳出来的,竟然还是这几项折成现银,该是多少进账。
“县主,接旨吧?”内侍笑呵呵道,“这可是陛下亲自拟的封号。”
陆小鱼伸出双手,指尖发凉。
那卷明黄落在她掌心,像一份能压住后宅风浪的契书。
“民……臣妾,谢主隆恩。”她开口时,话都有些乱。
内侍收了赏钱,笑着退了出去。
正厅里原先压着的气氛,被这一卷圣旨搅得再也回不去。
大夫人长长吐出一口气,看着仍跪在地上的陆小鱼,神色复杂:“你这丫头,当真有泼天的造化。为了这道旨意,他在御书房跪了半个时辰。若不是陛下顾念他那身伤,这会儿怕还在宫里僵着。”
陆小鱼抱着圣旨,眼泪落在明黄锦缎上。
张筠上前,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又把人拢进怀里。
“若没有这个名分,回了京,老太君一句话就能让你去庄子上病逝。”他低头看着她,“现在你有官阶在身,京城里谁要动你,都得先问问圣旨。”
陆小鱼抬眼看他。
他眼底那点执拗,仍旧叫人心口发紧。
“好了。”林老夫人淡淡地开了口,“圣旨已落,木已成舟。”
大夫人揉了揉额角:“如今就怕老太君那边。她最重规矩,哪怕有了圣旨,只要她不松口,小鱼进了侯府,日子也不会顺遂。”
陆小鱼低下头。
她心里那只算盘,又开始拨动。
原本,她还想着找个机会再跑一回。
可如今......
“小鱼。”张筠扳正她的肩膀,“明日,我带你去个地方。”
陆小鱼闷声问:“去哪?”
“看你这半年攒下的家底。”张筠目光里透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