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鱼还维持着拉弓的姿势,事情发生得太快,她甚至没看清那支箭是如何射出去的。

    耳畔传来一声低笑,“我厉不厉害?”

    陆小鱼回过神来,十分诚实地点了点头,“厉害。”

    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冷汗。

    上马之前,她只当自己是个活靶子,能躲开木镝,不叫人砸中脸,已经算是最好的结果。

    谁能想到,身后这个男人借她的手射出第一箭时,心里已经有了盘算,他连人都没急着伤,先把对方的弓废了。

    张筠见她面色稍缓,手指松开她握弓的手,“你现在安全了,坐稳。我去收拾那几个梁朔人。”

    话音落下,他脚尖一点马镫,借力翻回自己的战马上。

    长刀出鞘,缰绳一抖,他径直冲入前方的混战圈。

    另一侧,昭宁一眨不眨地盯着前阵。

    季留安右腿使不上力,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马鞍上,他单臂抡起长枪,枪尖扫过梁朔悍将的弯刀,金铁相撞,震得人耳中发麻。

    三名北境副将护在他左右,替他分去两翼压力。

    梁朔两个悍将同时从左右包抄,弯刀一上一下,封住他所有退路。

    季留安没有退,他左手抓住马鞍前桥,借力将身体侧转,长枪横扫,硬生生将左边的弯刀格开。

    右边的弯刀已经劈到面门,他偏头躲过刀刃,枪尾反手上挑,打在对方手腕上。

    弯刀脱手,那梁朔悍将吃痛后撤。

    昭宁望着马背上的男人。平日里,他拄着拐杖,走几步便要停一停,此刻却只靠一条腿撑住身体,面对两名梁朔悍将,始终没有往后让半步。

    她忽然觉得,季留安一点也不瘸。京中那些四肢健全,只会吟诗作赋的世家公子,站在他面前,倒显得矮了。

    正面的战局在张筠入场后很快变了模样。

    他没有多余动作,连挡三记弯刀,刀身翻转之间,每一下都砍在对方兵器最难发力的位置。

    紧接着,他反手一刀,用刀背拍在朔连战的马臀上。黑马吃痛嘶鸣,前蹄抬起,朔连战猝不及防,身子被带偏,险些从马背上翻下去。

    他抓住缰绳稳住身形,张筠的刀已经横在面前。

    另外三名梁朔悍将被北境副将逼得连连后退,原本完整的阵势顷刻散开。

    阿斯根护在朔乌兰身前,握着弯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却不敢再往前冲。他不是没听说过张筠的刀,只是没想到对方怀里抱着个女人,还能把箭射得这么准。

    围观的雍朝官员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兵部的几个武将拍着桌子站起来,嗓子都喊劈了。方才被梁朔人压了一晚上的气,在这一刻全数找了回来。

    皇帝心情也跟着松快了许多。

    他端起天朝上国的架子,朝朔连战笑道:“太子殿下承让了。春猎还有好几日,这马背上的功夫,说不定雍朝这边打的猎物还没你们多呢。”

    听着像是在宽慰,落在梁朔人耳中,却比直接嘲讽更难受。

    方才朔连战拿猎物数量压大雍的脸面,如今张筠带着季留安和几名北境将士,便将梁朔精锐逼得阵型溃散。

    皇帝偏偏不提比武,只说猎物,把梁朔人的脸面踩进泥里,还叫他们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朔连战握着刀柄,手背青筋毕露。

    他到底是能屈能伸的太子,当着两国使臣的面,他撩袍单膝跪地,按大雍的规矩朝高台拱手。

    “外臣方才言语无状,多有冒犯,望陛下恕罪。”

    求娶昭宁一事,他只字不再提。

    朔乌兰死死咬着后槽牙,百般恼火全写在脸上。可兄长已经跪了,阿斯根也在身后低声催促,她只能僵硬地低下头,跟着认输。

    可她低垂的视线,却死死盯着马背上的张筠。

    草原人慕强。

    张筠越是狠辣无情,越是不把她放在眼里,她越觉得这样的男人才配得上自己。至于那个只会躲在男人身后放箭的雍朝女人,根本没有资格站在张筠身边。

    她绝不会就此罢休。

    比武结束,晚宴重新开席。

    各府女眷和官员陆续落座,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此刻已被觥筹交错的热闹盖了过去。

    张筠卸下护甲,带着夜风里的寒气回到席位。

    陆小鱼破天荒地没有往旁边躲。

    她主动提起茶壶,给他倒了杯热茶,推到他面前,“你刚才,真的很厉害。”

    张筠眉梢微挑,上身朝她那边倾斜过去,反问道:“怎么个厉害法?哪儿厉害?”

    这人给点颜色就开染坊,非要从她嘴里抠出几句软话来才肯罢休。可看在他刚才挡在自己身前,带着她把朔乌兰的弓都射断了的份上,她决定不跟他计较。

    陆小鱼叹了口气,顺着毛摸:“哪哪都厉害,大将军威武霸气,行了吧?”

    张筠这才满意地敛去眼底那点危险的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他放下茶盏,忽然又靠过来,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若不是皇上临时插手改了规矩,要打什么混战,我原本的打算,是让你按动袖箭开关。”

    陆小鱼偏头看他。

    张筠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枚精钢袖箭上,“射断她的弓算什么,我原本是要给她见血的。”

    陆小鱼心头一跳。

    下意识摸了摸袖子底下的袖箭,他方才从始至终没有提过袖箭半个字,原来早在心里盘算好了另一套打法。

    不远处的长公主席位旁,昭宁没有理会周围世家贵女诧异的目光。

    她径直走到季留安身边,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将他拽到自己位子旁坐下。

    季留安被她拽得拐杖差点脱手,刚坐稳,昭宁已经蹲下来,伸手去掀他的袍角,“你有没有受伤?”

    季留安按住她的手,耳根微红:“郡主,这么多人看着。”

    “看着怎么了?”昭宁抬起头看他,眼圈还没有退红,“我刚才在后头,一点力都没出上。你在前面跟人拼命,我在后面拿着弓箭发呆。”

    她越说声音越低,手指抓着他的袍角不放,“你腿上的伤还没好全,若是再伤着……”

    “没受伤。”季留安打断她的话,声音温和,“郡主能不顾一切陪我下场的勇气,就已经很厉害了。”

    他看着昭宁泛红的眼圈,眼底满是柔光,“你在,我握枪的手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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