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日,陆小鱼终于从昏沉中找回了一点意识。
最先醒来的,是疼。
右肩的伤口火辣辣地烧着,左腿的钝痛从膝下直坠到脚踝,连稍稍动一下脚趾,整条腿都会跟着疼。
她想睁开眼,眼皮却沉得厉害。
耳边似乎有人说了句什么。隔得太远,她没有听清,只觉得那道声音很熟悉。
陆小鱼试了许久,手指总算动了一下,指尖随即碰到一只温热的手。
那只手宽大,骨节分明,指腹还带着一层薄茧。她才轻碰了一下,对方便立刻将她的手指全部拢进掌心。
“小鱼。”
这一次,她听清了。
是张筠。
陆小鱼费力睁开眼,眼前先浮着模糊的光影,过了片刻,那些光影才聚成一张熟悉的脸。
张筠守在床边,眼下泛着青黑,下颌生出一层胡茬,衣袍也没有往日齐整。
她盯着他看了半晌,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只挤出一点气音。
张筠俯身靠近,终于听见她说:“铺子,药铺开张的事……”
后面的话没能说完,陆小鱼便耗尽了力气,再度合上眼。
张筠愣了片刻,才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
这个女人从鬼门关转了一圈,醒来第一件事,既没问自己的伤,也没问凶手抓到没有。惦记的,仍是那未开张的药铺。
张筠握紧她的手,将她的手背抵在额前,闭着眼坐了许久。
陆小鱼再次醒来时,半日已经过去。
她偏过头,正撞进张筠那双熬得乌青的眼底。
人还坐在床前的杌子上,陆小鱼动了动指尖,这才发觉自己的手仍被他拢在掌心。
“你去榻上躺一会儿吧。”她嗓子干涩,声音也哑。
张筠的视线掠过她苍白的嘴唇,又落到缠满纱布的右肩,最后才看向她的眼睛,“我不累。”
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陆小鱼看了片刻,没有再劝,只缓了口气,问起出事时跟在身边的人。
“春日没大碍,脸上被树枝划了几道,已经上过药。”张筠道:“冬雪也好好的。两个人从你出事以后便没敢合眼,方才被我叫去吃些东西,不然你还没醒,她们就要先倒下。”
话才说完,帐帘便从外面掀开一道窄缝。
春日探进半个身子,她脸上的几道血口已经结了浅褐色的痂,手里端着一碗不知在炉子上温了多久的补药。
冬雪跟在后面,手里还捧着干净帕子和温水。
看见陆小鱼睁着眼,春日眼圈顷刻红了,几步赶到床前,开口时还带着哭腔:“县主,您总算醒了。”
陆小鱼看着她脸上的痂痕,心里悬着的最后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最怕这些真心跟着自己的人,因为她平白遭难,如今春日还能稳稳端着药,冬雪也能利索地拧帕子,她才真正安下心。
春日收了收情绪,端着药正要上前,张筠已经伸手将药碗接了过去。
他拿起案上的汤匙,撇去药汁表面的浮沫,又试了试温度,才把勺子送到陆小鱼唇边。
药汁苦涩,陆小鱼才咽下一口,整张脸便皱了起来。
张筠没有催她,等那口药彻底咽下去,才舀起第二勺。两人谁也没有多说闲话,张筠一勺勺喂,她便一口口喝,帐内只剩汤匙偶尔碰过碗沿的轻响。
春日与冬雪对视一眼,悄悄退到了屏风外。
最后一勺药刚见底,帐帘又被人打了起来。
康王与康王妃相继进帐,康王妃快步走到床榻另一侧,看见陆小鱼惨白的脸色,眼圈也跟着红透。
她连声念叨,“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伤慢慢养,不缺这一时半刻。”
康王站在床尾看了她许久,确定人当真醒着,这才长长吐出胸中那口气。
张筠看了康王一眼,便将御前的最终处置一件件说给陆小鱼听。
皇帝的恩典一件件说完,两人的话音也越来越低,到了最后,帐中只剩一片静默。
陆小鱼轻轻摇了摇头,她面上没有半分怨怼,反倒坦然开口:“父王不必替我觉得委屈,这事牵涉边军粮草和两国大局,能用一条没断的腿换回千亩良田,商税减半和这些补品,我已经占了天大的便宜。”
她顿了顿,甚至还扯出一个笑:“这些东西加起来,我如今在京城,也算得上正经富户了。”
康王听得怔了半晌,随后笑出了声。
他转头看向张筠,心里那点郁结散干净之后,便有了闲心管别的。
张筠那双眼睛红得实在不像样。
康王赶狗似的挥了挥手:“行了,小鱼也醒了,你赶紧滚回自己的营帐,找张榻躺一会儿,堂堂护国大将军,熬得跟刚从乱葬岗爬出来一样,也不怕外人看了笑话。”
张筠稳如泰山地坐在原处:“现在若是睡了,晚上便要整夜睡不着。”
康王正要再骂,张筠微微抬起眼,视线从康王的脸上扫到他那身猎装,忽然慢条斯理地笑了。
“王爷老当益壮。”
这句没头没尾的恭维,听得康王一愣。
张筠又接着说道:“这两日猎场正热闹,王爷不如去林子里打两只活物,也好给小鱼炖些肉汤补身子。”
康王回过味来,气得笑了。
抬手指着他的鼻子便骂:“你小子真是长本事了!老夫一把骨头,在马背上颠了几日都快散架了,你倒好,反过来指使我去打猎?”
张筠坐在原处任他骂,没有解释,也没有收回那句话,唇边甚至还留着刚才那点笑。
康王到底是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这种马屁自然一个字都不信。打猎炖汤全是借口,这小子分明在变着法赶人,只想讨个与陆小鱼独处的空当。
康王妃也听明白了,伸手拉了拉康王的袖口,又朝陆小鱼那边递了个眼色。
陆小鱼才醒,说这几句话已经耗去不少气力,若让两人继续在帐中扯下去,反倒耽误她歇息。
康王哼了一声,还是弯下腰又叮嘱了陆小鱼几句要多喝药多进补的话,这才携着康王妃走出营帐。
帐帘落下,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守在屏风外的春日与冬雪都懂眼色,见两位长辈已经离开,也跟着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陆小鱼正要劝张筠去睡一会儿,握着她的那只手却收紧了几分。
张筠脸上那层从容的壳子,在长辈脚步声远去的同一刻,碎了个干干净净。
“对不起。”他的声音喑哑得快要听不出本来的声线,“是我没保护好你。”
陆小鱼只觉得手背上一片湿热,整条手臂都在轻微的发抖。
她费力抬起另一只手,掌心轻轻落在他凌乱的发丝上,“你没有错,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坏人的手段那么多,谁还能样样防住?”
陆小鱼又歇了口气,才道:“再说,你不是赶来了吗?那一刀砍在虎脖子上,我看见了。”
张筠喉间挤出一点气音,话到了嘴边,终究没有说出来。
陆小鱼没有追问,也不打算在这种事上与他争,只用掌心轻轻抚着他的头发,一下接着一下。
绷了几天几夜的肩背,终于在这份没有埋怨的安抚里渐渐松了下来。张筠的呼吸越来越沉,伏在她手边的脸也不再紧绷,不过半刻钟,人竟趴在床沿睡熟了。
陆小鱼低头看着他睡熟的侧脸。
睡着以后,他比醒着时少了几分凌厉,眉间那道长年未散的痕迹舒展开来,眼下的青黑却愈发显眼。
她没有抽回手,任由他这样握着,帐中只剩一深一浅的呼吸声,谁也不需要再说话。
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来人半点也不知道收敛,厚重的帐帘被人一把掀开,昭宁清脆的嗓音跟着撞进帐内。
“陆小鱼!你没事了吧!”
昭宁连声招呼都没打,身后的季留安拄着拐杖追进来,没来得及拦她,也跟着闯进了帐中。
满帐安宁被这一嗓子搅得干干净净,伏在床沿的张筠立刻惊醒。
他抬头看向帐帘,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还带着未退的杀气,右手已经摸向腰间,碰了个空才想起佩刀早在进帐时解下了。
昭宁迎上他的目光,后面半截话堵在喉咙里,再没能说出来。
季留安撑着拐杖站在她身后,同样没敢出声。
最先醒来的,是疼。
右肩的伤口火辣辣地烧着,左腿的钝痛从膝下直坠到脚踝,连稍稍动一下脚趾,整条腿都会跟着疼。
她想睁开眼,眼皮却沉得厉害。
耳边似乎有人说了句什么。隔得太远,她没有听清,只觉得那道声音很熟悉。
陆小鱼试了许久,手指总算动了一下,指尖随即碰到一只温热的手。
那只手宽大,骨节分明,指腹还带着一层薄茧。她才轻碰了一下,对方便立刻将她的手指全部拢进掌心。
“小鱼。”
这一次,她听清了。
是张筠。
陆小鱼费力睁开眼,眼前先浮着模糊的光影,过了片刻,那些光影才聚成一张熟悉的脸。
张筠守在床边,眼下泛着青黑,下颌生出一层胡茬,衣袍也没有往日齐整。
她盯着他看了半晌,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只挤出一点气音。
张筠俯身靠近,终于听见她说:“铺子,药铺开张的事……”
后面的话没能说完,陆小鱼便耗尽了力气,再度合上眼。
张筠愣了片刻,才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
这个女人从鬼门关转了一圈,醒来第一件事,既没问自己的伤,也没问凶手抓到没有。惦记的,仍是那未开张的药铺。
张筠握紧她的手,将她的手背抵在额前,闭着眼坐了许久。
陆小鱼再次醒来时,半日已经过去。
她偏过头,正撞进张筠那双熬得乌青的眼底。
人还坐在床前的杌子上,陆小鱼动了动指尖,这才发觉自己的手仍被他拢在掌心。
“你去榻上躺一会儿吧。”她嗓子干涩,声音也哑。
张筠的视线掠过她苍白的嘴唇,又落到缠满纱布的右肩,最后才看向她的眼睛,“我不累。”
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陆小鱼看了片刻,没有再劝,只缓了口气,问起出事时跟在身边的人。
“春日没大碍,脸上被树枝划了几道,已经上过药。”张筠道:“冬雪也好好的。两个人从你出事以后便没敢合眼,方才被我叫去吃些东西,不然你还没醒,她们就要先倒下。”
话才说完,帐帘便从外面掀开一道窄缝。
春日探进半个身子,她脸上的几道血口已经结了浅褐色的痂,手里端着一碗不知在炉子上温了多久的补药。
冬雪跟在后面,手里还捧着干净帕子和温水。
看见陆小鱼睁着眼,春日眼圈顷刻红了,几步赶到床前,开口时还带着哭腔:“县主,您总算醒了。”
陆小鱼看着她脸上的痂痕,心里悬着的最后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最怕这些真心跟着自己的人,因为她平白遭难,如今春日还能稳稳端着药,冬雪也能利索地拧帕子,她才真正安下心。
春日收了收情绪,端着药正要上前,张筠已经伸手将药碗接了过去。
他拿起案上的汤匙,撇去药汁表面的浮沫,又试了试温度,才把勺子送到陆小鱼唇边。
药汁苦涩,陆小鱼才咽下一口,整张脸便皱了起来。
张筠没有催她,等那口药彻底咽下去,才舀起第二勺。两人谁也没有多说闲话,张筠一勺勺喂,她便一口口喝,帐内只剩汤匙偶尔碰过碗沿的轻响。
春日与冬雪对视一眼,悄悄退到了屏风外。
最后一勺药刚见底,帐帘又被人打了起来。
康王与康王妃相继进帐,康王妃快步走到床榻另一侧,看见陆小鱼惨白的脸色,眼圈也跟着红透。
她连声念叨,“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伤慢慢养,不缺这一时半刻。”
康王站在床尾看了她许久,确定人当真醒着,这才长长吐出胸中那口气。
张筠看了康王一眼,便将御前的最终处置一件件说给陆小鱼听。
皇帝的恩典一件件说完,两人的话音也越来越低,到了最后,帐中只剩一片静默。
陆小鱼轻轻摇了摇头,她面上没有半分怨怼,反倒坦然开口:“父王不必替我觉得委屈,这事牵涉边军粮草和两国大局,能用一条没断的腿换回千亩良田,商税减半和这些补品,我已经占了天大的便宜。”
她顿了顿,甚至还扯出一个笑:“这些东西加起来,我如今在京城,也算得上正经富户了。”
康王听得怔了半晌,随后笑出了声。
他转头看向张筠,心里那点郁结散干净之后,便有了闲心管别的。
张筠那双眼睛红得实在不像样。
康王赶狗似的挥了挥手:“行了,小鱼也醒了,你赶紧滚回自己的营帐,找张榻躺一会儿,堂堂护国大将军,熬得跟刚从乱葬岗爬出来一样,也不怕外人看了笑话。”
张筠稳如泰山地坐在原处:“现在若是睡了,晚上便要整夜睡不着。”
康王正要再骂,张筠微微抬起眼,视线从康王的脸上扫到他那身猎装,忽然慢条斯理地笑了。
“王爷老当益壮。”
这句没头没尾的恭维,听得康王一愣。
张筠又接着说道:“这两日猎场正热闹,王爷不如去林子里打两只活物,也好给小鱼炖些肉汤补身子。”
康王回过味来,气得笑了。
抬手指着他的鼻子便骂:“你小子真是长本事了!老夫一把骨头,在马背上颠了几日都快散架了,你倒好,反过来指使我去打猎?”
张筠坐在原处任他骂,没有解释,也没有收回那句话,唇边甚至还留着刚才那点笑。
康王到底是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这种马屁自然一个字都不信。打猎炖汤全是借口,这小子分明在变着法赶人,只想讨个与陆小鱼独处的空当。
康王妃也听明白了,伸手拉了拉康王的袖口,又朝陆小鱼那边递了个眼色。
陆小鱼才醒,说这几句话已经耗去不少气力,若让两人继续在帐中扯下去,反倒耽误她歇息。
康王哼了一声,还是弯下腰又叮嘱了陆小鱼几句要多喝药多进补的话,这才携着康王妃走出营帐。
帐帘落下,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守在屏风外的春日与冬雪都懂眼色,见两位长辈已经离开,也跟着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陆小鱼正要劝张筠去睡一会儿,握着她的那只手却收紧了几分。
张筠脸上那层从容的壳子,在长辈脚步声远去的同一刻,碎了个干干净净。
“对不起。”他的声音喑哑得快要听不出本来的声线,“是我没保护好你。”
陆小鱼只觉得手背上一片湿热,整条手臂都在轻微的发抖。
她费力抬起另一只手,掌心轻轻落在他凌乱的发丝上,“你没有错,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坏人的手段那么多,谁还能样样防住?”
陆小鱼又歇了口气,才道:“再说,你不是赶来了吗?那一刀砍在虎脖子上,我看见了。”
张筠喉间挤出一点气音,话到了嘴边,终究没有说出来。
陆小鱼没有追问,也不打算在这种事上与他争,只用掌心轻轻抚着他的头发,一下接着一下。
绷了几天几夜的肩背,终于在这份没有埋怨的安抚里渐渐松了下来。张筠的呼吸越来越沉,伏在她手边的脸也不再紧绷,不过半刻钟,人竟趴在床沿睡熟了。
陆小鱼低头看着他睡熟的侧脸。
睡着以后,他比醒着时少了几分凌厉,眉间那道长年未散的痕迹舒展开来,眼下的青黑却愈发显眼。
她没有抽回手,任由他这样握着,帐中只剩一深一浅的呼吸声,谁也不需要再说话。
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来人半点也不知道收敛,厚重的帐帘被人一把掀开,昭宁清脆的嗓音跟着撞进帐内。
“陆小鱼!你没事了吧!”
昭宁连声招呼都没打,身后的季留安拄着拐杖追进来,没来得及拦她,也跟着闯进了帐中。
满帐安宁被这一嗓子搅得干干净净,伏在床沿的张筠立刻惊醒。
他抬头看向帐帘,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还带着未退的杀气,右手已经摸向腰间,碰了个空才想起佩刀早在进帐时解下了。
昭宁迎上他的目光,后面半截话堵在喉咙里,再没能说出来。
季留安撑着拐杖站在她身后,同样没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