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又烈了些,马车从义庄出来,一路往西山深处驶去。

    陆小鱼隔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还是有些不放心:“侯爷,你那十五万两私库,真藏在西山别院?”

    张筠斜靠在引枕上,手里拿着一根马鞭把玩,哂笑一声:“本侯若是骗你,就把这颗脑袋切下来给你当凳子坐。”

    马车停在一座陈旧的青砖院门前。

    看守别苑的是两个上了年纪的老兵,一人断了一截臂膀。

    见着张筠,单手抱拳:“侯爷。”

    “把地窖门打开。”张筠吩咐道。

    地窖在后院一处偏房底下。铁门一开,寒气先往外冒了一层。长风在前头提着灯,陆小鱼跟在张筠身侧,一步一步往下走。

    墙上的油灯被一盏盏点亮,灯火把地窖照得通明。

    陆小鱼站在原地,眼皮子直跳。

    这里头比半个侯府账房还宽些。木架上整整齐齐码着用油布包好的大箱子。她走过去,伸手掀开一角,白晃晃的官银露出来,压得人眼睛发亮。

    另一边石台上,摆着三个紫檀木匣。她打开一看,里头是汇通票号通兑的银票,红字整整齐齐。

    再往下,是京城外头那些田产地契,摞了半匣子,密得让人心里发热。

    最里面那面土墙上,还挂着不少御赐金玉器皿。

    灯火一照,几乎晃人眼。

    陆小鱼的财迷劲儿一下就上来了。

    她两步窜到匣子跟前,连帷帽都顾不上摘,低头就翻起里头的地契和票据。

    “城南米市街铺子四间,通州良田六百亩……”她一边看一边念,眼睛越翻越亮,“这存单,一万两的竟有六张?”

    张筠站在石柱边上,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把银票全吞进肚里的模样,唇角压了压,没压住。

    “瞧够了没有?”他问,“本侯说了是十五万两,可曾诓你?”

    “你诓我了!”陆小鱼回头,声音都抬高了些,“张筠,你这哪里只是十五万两!”

    张筠一愣:“怎么,少了?”

    “少?”陆小鱼把手里的地契拍在匣盖上,“你看看这上头。单是这些御赐金器,送去典当行,走水路折现,少说也有八万两。再加上这六万两现银票子,还有这十二间日进斗金的铺面......”

    她看着他,语气严肃:“你这私库,少说也值二十五万两。你背着大夫人藏这么大一座金山,就不怕她查出来,把你皮都剥了?”

    “本侯若是不多存些,往后拿什么娶你?”张筠走近两步,抬手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侯府的大账归公中,那是做给外头人看的。这二十五万两,才是本侯自己的命。现在全交给你,你当本侯是在与你说笑么?”

    陆小鱼一下没接上话。

    二十五万两。

    她在清河县卖多少坛甜酿,才够这个数的零头?

    她有些失神地往后退了半步,靴尖却碰到了角落里一只小木箱。

    那是一只新上了锁的樟木箱,做工有些眼熟。

    陆小鱼低头看了看:“这是什么?”

    “别动。”张筠开口,语气里头带了点不自在。

    陆小鱼却像没听见,抬手拔下发髻上的细簪子,在锁孔里拨了两下。咔哒一声,锁开了。

    她掀开箱盖,里头安安静静躺着几件靛蓝色骑装。

    正是她半年前在侯府库房里见过的那几件。

    陆小鱼抬头看他:“这些,你怎么又搬到这儿来了?”

    张筠没答,只弯腰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他把那件破了洞、又被缝得像条蜈蚣似的旧骑装拎起来,放在膝上拍了拍,眼神有些飘。

    “那年我十五岁。”他说。

    陆小鱼抱着膝盖看着他,没出声打断。

    “父亲和大哥的尸首抬回京城的时候。母亲当场就厥了过去,老太君在祖祠里跪了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一块要袭爵的折子。”

    他扯了扯唇,自嘲地笑了笑:“我那会儿还在书院,正想着明年下场试一试,结果连考棚都没进,就被扒了长衫,换上了重甲。”

    “大夫人没拦着?”陆小鱼轻声问。

    “她拿什么拦?侯府上下几百口人,若没个手握兵权的男人撑着,用不了三年,这匾额就得被人摘了去。我被塞进马车送往北境的时候,连一碗饱饭都没让我吃上,就怕我半道上偷跑了。”

    他指了指那骑装上的破洞:“第一年去,我就是个最末等的火头军,衣服在乱石滩上划了这么大个口子,北境冷得能把指头冻掉,谁管你是不是什么靖安侯世子?”

    “大家都在死人堆里抠食吃,我自己管伙房要了针线,戳得满手是血,也只能缝成这个样子。”

    张筠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前五年,我一封家书都没往回写过。我就想让老太君看看,我就是死在北境,也不承她们的情。打仗赢来的赏赐,我大半都藏在这里,一分也没往侯府里送。”

    他偏过头看着陆小鱼,眼底那点执拗沉得叫人喘不过气。

    “陆小鱼,你总想着逃,是因为你怕那个规矩。”他顿了顿,“其实本侯也怕。可我逃不掉。”

    陆小鱼有些发愣地听着。

    她一直以为这人高高在上,天生就是个只会使唤人的侯爷。

    可现在看着这几针歪歪扭扭的线,她却像是看见了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夜里缩在满是泥巴的营帐里,一边咬牙,一边自己给自己缝衣服。

    她和他,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她是被亲爹卖掉的,而他,是被整个侯府卖给皇权的。

    陆小鱼没再说别的,轻轻凑了过去。侧脸靠在他肩上,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腰,把人抱紧了些。

    张筠整个身子都绷了一下,像是不太敢信她会这样靠过来。

    下一刻,他抬手,将脸埋进她颈边。

    “陆小鱼,”他声音闷在她颈窝里,“我没什么好脾气,也不会说什么好听话。以前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对一个人好。”

    他顿了顿“你别再跑了,成不成?”

    他抬起头,双手捧住她发红的脸,“嫁给我,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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