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陆小鱼的膝盖好了一些。

    她坐在床沿上试了试,能弯能站。

    洗完脸出门,紫苏在游廊拐角处碰见她,脚步略停。

    “你今天不用来当差,大夫人说过了。”

    “奴婢知道。”

    陆小鱼跟上她半步,垂着眼道:“奴婢想问问,库房盘点簿交上去之后,后面还有没有旁的差事。”

    紫苏走了几步才回答,“库房盘点你做完了,簿子我已经呈上去了,大夫人看过没问题。账房那边刘嬷嬷全权盯着,暂时不需要你回去。”

    她停了一下,又说:“侯爷回来之后,府里的事自然有主子定夺。你别急。”

    这句话里有善意,也有提醒。

    陆小鱼没再追问,转身往偏院回去。

    回到屋里,坐到窗下的小桌前。

    赐婚的风声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

    刘嬷嬷说了,旨意三日内颁下。

    昨天的消息,还剩两天。

    旨意一下来,郡主就是板上钉钉的靖安侯正室。

    正室进门之前,偏院的通房怎么安置,是大夫人和张筠必须处理的事。

    她的赎身窗口,就卡在旨意颁下之后,郡主过门之前。

    但卖身契在张筠手里。

    大夫人说过做不了主。

    所以她需要让大夫人同意,由大夫人出面去跟张筠说。

    她不能自己直接去找张筠提。

    当面跟他说我要走,以张筠的性格,她已经能想到结局了。

    措辞不能急,不能带求恳的味道,更不能让人听出她早就在盘算这件事。

    午后,陆小鱼再次去了主院。

    正堂里大夫人在看帖子,紫苏在一旁研墨。

    陆小鱼行礼站定。

    大夫人抬眼看了她一下,“不是让你歇着?”

    “回大夫人的话,奴婢有一件事想请大夫人示下。”

    大夫人搁下帖子,“说吧。”

    陆小鱼没有立刻提赎身。

    她先福了一福。

    “奴婢近日听闻郡主与侯爷的婚事将定,这是侯府天大的喜事。奴婢替侯府高兴。”

    大夫人把帖子搁到案上。

    “你想说什么?”

    “奴婢一个通房丫鬟,身份低微。若在郡主过门之前还留在偏院,于郡主的体面不好看,于侯府的规矩也说不过去。”

    顿了顿,又道:“奴婢不敢添乱,也不想给侯府和郡主添堵。只是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安置才最妥当,所以来请大夫人示下。”

    堂上安静了很久。

    过了好一阵,大夫人开口:“你说得有道理。”

    陆小鱼的心跳快了半拍,面上不显。

    大夫人继续道:“婚期未定之前,这件事不急。”

    陆小鱼的心又沉回去半截。

    “身契在侯爷手上。我可以替你递话。但最终点头的人,是他。”大夫人道。

    陆小鱼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了一下。

    大夫人答应替她说项了。

    “奴婢叩谢大夫人恩典。”

    她跪下,磕了个头。

    大夫人嗯了一声,“起来吧。去歇着。”

    陆小鱼退出正堂。

    走在游廊上,春末的风吹得身上暖洋洋的。

    但张筠会同意吗?

    傍晚,陆小鱼在院子里晾衣裳。

    刘嬷嬷的身影出现在月亮门外。

    “嬷嬷。”

    “跟我走两步。”刘嬷嬷把她拉到游廊尽头没人的角落。

    “翡翠的事查完了。紫苏查实了三笔旧物登记造假,总计约二两三钱银子的东西被她私自顺走变卖了。”

    “大夫人怎么处置的?”

    “罚三个月月例,贬为粗使丫鬟,调出后罩房到外院浣衣处当差。”

    刘嬷嬷说到这里,嘴角撇了一下。

    “她走的时候哭了?”陆小鱼问。

    “何止哭了。被带走的时候嘴里还嘟囔了一句话。”

    “什么话?”

    刘嬷嬷学了一遍,“凭什么她喝避子药只罚跪一夜,我拿几样破铜烂铁就贬到浣衣处。”

    陆小鱼没接话。

    翡翠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一件事。

    她输的不是在避子药上立功不够大,是她自己手不干净。

    揭发别人的时候手里带着赃,这种人不管揭发了多大的事,下场只会更惨。

    “第二件事。”刘嬷嬷凑近了几分,声音更低,“宫里今天下午传出来一个消息。长公主入宫见了皇帝,赐婚的旨意已经拟好了。听说三日内颁下。”

    三日。

    陆小鱼看着游廊外头渐暗的天色,手指微微收紧。

    “嬷嬷消息灵通。”

    “这是满京城都在传的事,不算什么内幕。”刘嬷嬷说完,又看了她一眼,“你心里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陆小鱼笑了一下,“等着就是了。”

    刘嬷嬷看着她的笑,欲言又止。

    入夜。

    陆小鱼端着一壶热茶往书房走。

    长风在书房门口,见她来了,推开半扇门。

    书房里灯火亮堂。

    张筠坐在案前处理军务文书。

    陆小鱼把茶搁下,转身要走。

    “等一下。”他说。

    她的脚步停住。

    半晌,张筠搁下笔,把写了一半的文书推到一边。

    “你今天去见了母亲?”

    陆小鱼的指尖在袖口里微微一蜷。

    大夫人不会主动告诉他她去说了什么。

    但张筠有长风。

    长风是他的眼睛和耳朵。

    “回侯爷的话,奴婢去给大夫人请了安。”

    “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张筠道。

    陆小鱼的手指绞在袖口里,指节收紧了又松开。

    她低下头,福了一福。

    “没有,奴婢告退。”

    回到偏房。

    她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

    旨意三天内颁下。

    她只需要再等三天。

    两天后,宫中来了旨意。

    前院小厮跑着传话,声音从正门一路传到后院。

    “圣旨到,侯府上下接旨!”

    正堂的门大开。

    老太君被嬷嬷搀到了上首的蒲团前,大夫人跪在右侧,张筠换了朝服跪在左侧。

    后头黑压压一片人头,各房的管事丫鬟按品级排成三列。

    陆小鱼跪在最末尾。

    内侍展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靖安侯张筠平叛有功,忠勇可嘉。昭宁郡主李若晗,淑德温良,堪配良缘。特赐婚靖安侯张筠与昭宁郡主李若晗,择吉日完婚。钦此。”

    老太君领头谢恩,众人齐声叩首。

    内侍被请到偏厅喝茶吃点心,前院张罗着打赏宫人的银封。

    正堂里的人一拨一拨地散开,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嘀咕。

    “婚期不知道定在哪天。”

    “听说长公主那边已经开始备嫁妆了。”

    “新房是不是要重新修缮?”

    陆小鱼从最末尾的位置起身,安安静静地往偏房走。

    路上碰见刘嬷嬷。

    陆小鱼冲她笑了一下。

    刘嬷嬷叹了口气,低头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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