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筠翻身下马,走到那一身银甲戎装的少年面前,单膝点地。

    “臣张筠,奉旨平定江南叛乱,今幸不辱命,特率部前来向殿下复命。”

    李承卿见状,将人扶了起来,“老师快请起,这冰天雪地的,行这般大礼做什么。”

    半个月来他率领池门关精锐日夜兼程抵近京城,每日都想着江南战局的变数,如今见到张筠全须全尾地带着罪首北上,彻底安心了。

    “边军都已经到齐了,不知老师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张筠道:“外头风大,殿下随臣进帐再详谈。”

    两人步入中军主帐。

    张筠没有急着说出自己的破城方略,“殿下如今才是主帅,依殿下之见,眼下京城里头的局势,咱们应该如何做?”

    这便是要考校自己这个学生的本事了。

    李承卿沉吟片刻后开口道:“孤带兵抵达京郊已有三日,这三天里派出去的暗探传回消息,京城九门如今全部落锁戒严,二弟手里头现在能直接调动的兵马,算来算去也只有守卫皇宫的御林军,以及负责京师九门防务的五城禁军,更为要紧的是,京城内外消息闭塞,二弟估计到现在都不知道天目山那五万私兵已经被老师连根拔起了。”

    他顿了顿,“池门关的边军加上老师带回来的衢州卫所精兵,拢共也有三万余众,倘若咱们现在直接擂鼓架云梯强攻京城,凭借兵力与战力优势自然能砸开城门,可那样一来,两军在城墙上下硬碰硬地死磕,多少会折损些自家将士的人手。”

    边关的每一名老兵都是大雍抵御梁朔的骨血,死在自己人内斗的刀枪底下实在太冤。

    “所以孤以为,趁着二弟还做着春秋大梦,咱们不如利用这个消息滞后的空档,改强攻为智取。”

    张筠追问道:“那殿下打算如何智取?”

    李承卿认真想了想,目光落到舆图上那几座城门的标记处,手指顺着正阳门一路划到玄武门。

    “孤觉得,破局的关窍还得从御林军和禁军身上下手。这两拨人马加起来虽有四五万人,但除了领头的几个被二弟收买的副统领之外,底下绝大部分将士都只是奉了上峰的军令按章行事,皇宫被封锁得铁桶一般,父皇的生死外界一概不知,那些守城的普通兵卒和校尉,或许根本就不知道二弟是要谋逆篡位。”

    大雍立国百年,军中将士皆吃皇粮长大,谁愿意背上弑君谋逆、诛灭九族的滔天罪名。

    “咱们完全可以派得力之人潜入城中,将李承安毒害父皇、私屯叛军的罪行公之于众,从中说服一部分心存忠义的将领回头,只要九门之中有一门肯在夜里替咱们落下千斤闸,三万大军便可兵不血刃地入城平乱。”

    张筠看着面前侃侃而谈的储君,眼底浮起赞许之色。

    既看清了敌我的虚实软肋,又懂得体恤麾下将士的性命,与他北上时所想的策略八九不离十。

    “殿下看得透彻,此策可行。”

    张筠上前一步,对着李承卿拱了拱手,主动请缨道:“御林军与五城禁军之中,有大半中层校尉当年都曾在臣麾下听过调遣,旁人去说未必镇得住场子,还请殿下即刻写下一份揭露二皇子谋逆罪行、并许诺对不知情胁从者既往不咎的太子手谕,交由臣。臣带长风等几名近卫悄悄潜入京城,会一会禁军和御林军的旧部将领,殿下只需要率领大军在城外静等臣的烟火消息即可。”

    李承卿清楚自家老师在京营武将心中的分量,有张筠出马,抵得上十万大军压境。

    他没有半点犹豫,“好,那就依老师所言,孤这就写手谕,只是老师此去万事小心。”

    李承卿走到帅案后头,在明黄绢帛上奋笔疾书,写罢又从怀中摸出东宫太子的金印,盖了上去。

    张筠接过手谕,向李承卿颔首致意后,掀帘离开。

    他没有回自己的营房歇息,径直往关押重犯的独立营帐走去。

    营帐内没有生炭盆,冷风顺着帐底的缝隙往里灌,地面上结着一层薄霜。

    一口粗木打造的囚笼摆在正中央,刘景衡双手双脚皆锁着十几斤重的精铁镣铐,整个人瑟瑟发抖。

    张筠拉过一张木椅在囚笼前三步外坐下。

    从江南押解北上的这一路,他心里头一直存着一个没解开的疑问。

    “刘景衡,本将问你一件事。当初在皇宫的冬至夜宴上,小鱼与你们刘家无怨无仇,刘嫔为何要对她下手,通宫人与侍卫,想方设法也要毁她清白?”

    刘景衡动了动脖子,干裂的嘴唇咧开,发出一阵沙哑癫狂的笑声。

    “哈哈哈哈,张筠啊张筠,你居然到现在还没想明白吗?”

    刘景衡满脸讥讽地盯着外头的男人:“你也不想想,你那时候好歹是手握重兵的靖安侯,放着满京城的世家贵女不娶,偏偏要扶一个通房做正妻,这满朝文武谁不把这事当成天大的笑话看!至于我姐为什么会在冬至宫宴上对陆小鱼下手,那可真得多亏了你那祖母。”

    张筠眯起眼睛看着笼中的阶下囚。

    刘景衡见他神色变化,心头涌起一股报复的快意,“实话告诉你吧,是你那位好祖母找上我母亲,哭着喊着要跟咱们刘家结亲,老虔婆为了保住侯府的门第体面,甚至亲口向我母亲许诺,哪怕是让咱们刘家随便挑一个庶女过去给你做妾室也行,只要能把陆小鱼那个狐媚子给挤走!奈何你张筠非陆小鱼不娶,还把老太君气得半死,老太君见管不住你,这才跟咱们刘家联手,毁了她的名节,好让你彻底死心!只是我们千算万算,没想到李承卿那个小杂种居然会多管闲事!”

    说完,刘景衡把脸贴在木栏杆的缝隙上,恶意满满地道:“张筠,你说要是陆小鱼知道,当初差点害得她被宫中侍卫糟蹋的幕后黑手,竟然是她自己男人的祖母,她心里头会怎么想?她每天夜里躺在你身边的时候,难道不会觉得膈应得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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