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兰郡主怕是酒喝多了。张某已有婚约在身,且此生绝不纳妾。郡主这番好意,还是拿去喂马吧。”张筠道。

    朔乌兰正要开口反驳,康王先笑出了声,“这话说得在理,什么平妻,说破天去也不过是个妾。堂堂梁朔郡主,上赶着跑到大雍来给人做妾,传出去,你们梁朔王庭往后还怎么嫁女儿?”

    雍朝席间有人没忍住,当场笑出了声。

    那些弯弯绕绕的礼法规矩,朔乌兰未必全懂,可在草原上,只有最卑贱的女奴才会给人做妾。

    她转头去看自家兄长,朔连脸色比她还难看。

    今晚的盘算原本清楚,求娶昭宁,再借联姻从互市上咬几块肉下来,可这个蠢妹妹偏要跳出来横插一脚,好端端的局,叫她搅成了稀泥。

    “朔乌兰,退下!”

    朔乌兰在猎场里被陆小鱼堵得无话可说,又被张筠当众揭开兄长落雁谷战败的老底,憋了整日的火早已顶到嗓子眼。

    如今连自家兄长也当着满席宾客呵斥她,那股屈辱再也咽不下去。

    “我不。”她甩开侍女的手,转身指向席间的陆小鱼,“你就是他那个没过门的未婚妻?”

    “是。”

    “大雍规矩森严,连男女分席的礼数都写进书里了,他却偏要越界坐到你身边,可见你也不是什么正经女人。”朔乌兰的目光扫过张筠紧挨陆小鱼而坐的姿态,“你既占着婚约,我也不叫你白让。照草原的规矩下场比武,谁赢,谁留下,输的人自己退婚。”

    席间又是一静。

    这一回,连替她圆场的客套话都没人肯说了。

    跑到大雍皇家猎场的宫宴上,指着御赐婚约里的未婚妻,要按梁朔的规矩抢男人,这般荒唐,雍朝官员一时竟不知该从何骂起。

    康王妃正要开口,陆小鱼却先她一步站了起来。

    她绕出席位,停在朔乌兰面前,身量虽矮了些,脚下却没退半步。

    “乌兰郡主,你先弄清楚一件事,我与张将军的婚事由陛下钦赐,过了明路,也合了礼法。你张口便要我退婚,是要我拿陛下的圣旨陪你取乐?”

    朔乌兰脸色一沉,张口便道:“我说的是比武,你少拿你们的皇帝压我!”

    “既知道这是大雍,也该知道谁的规矩作数。你今日看上谁,便要谁的未婚妻下场相争。明日再看上别人的夫婿,也要人家正妻与你打一场?你们草原若真有这条规矩,梁朔使团入京之前,怎么没将它写进互市章程,让礼部先替各府女眷备好刀剑?”陆小鱼道。

    雍朝女眷纷纷掩唇,几个武将可没这份客气,笑声直接从席间传了过来。

    朔乌兰往前逼了一步,强行压下翻涌的怒意,“绕了半天,你还是不敢。什么圣旨,什么礼法,全是你给自己找的遮羞布。你怕输给我,更怕他看见你输。”

    “不。”陆小鱼摇头,“郡主误会了,你今日想争的是张将军,我守的是陛下钦赐的婚约。你拿什么身份,叫我陪你下场?郡主方才在猎场里,说我连弓都拉不开,不配与你比试。这话我认,射箭是你的本事,我确实不会。”

    朔乌兰冷笑,“你自己承认就好。”

    “可我不会射箭,不代表大雍无人。”陆小鱼朝梁朔使团那边看去,“梁朔使团千里迢迢来到京城,究竟为了什么,太子殿下心里最清楚,为了求和,也为了互市,说句不那么好听的,你们已经打不下去了,粮也快吃不上了,这才要来换大雍的米面。”

    几个方才还在替朔乌兰张目助威的武将,此刻全沉下了脸。

    陆小鱼没有给他们反驳的机会,抬手指向他们席上的酒菜,“诸位今日吃的宴席,喝的酒,烤的羊,哪一样不是大雍的东西?吃着我朝的粮,还要抢我朝良将,辱我朝贵女。郡主若觉得这叫威风,那便继续闹,让两国使臣都看清梁朔王庭教出了怎样的女儿。”

    梁朔使臣席间很快站起一个须发灰白的老臣。

    应当是使团里负责文书或礼仪的文官,此刻满脸焦急,快步走到朔乌兰身侧,压低声音用梁朔话说了句什么。

    朔乌兰没有回应。

    她盯着陆小鱼看了许久,恨不得将这张脸记进骨头里,却到底没敢再骂回去。陆小鱼已经将两国强弱摆到了明面上,她再多说一句,对方便能继续拿战败求和堵她的嘴。

    朔连战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几个梁朔使臣满脸焦急,自家妹妹却还站在席中不肯低头,他胸口那股火顶了上来,又被他咬牙咽了回去。

    因为陆小鱼说的都是实情。

    梁朔已经打不动了,粮草断过,战马折损过半,去年冬天又冻死了不计其数的牛羊,若非到了这一步,父王绝不会派他南下求互市。

    朔连战把那口气吞回肚子里,转身面向高台,“陛下,舍妹年幼,又多饮了几杯,这才口无遮拦。外臣代她向陛下和这位姑娘赔罪,还望二位莫与她计较。”

    皇帝脸上那点客套的笑意早就不见了踪影,“太子殿下。乌兰郡主年纪小不通礼数,朕可以不追究。可求娶昭宁一事,方才皇后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昭宁已有属意之人,季公子腿上的伤,是为大雍在战场上留下的。我大雍最敬重的便是这样的忠勇儿郎。”

    他顿了顿,又道:“两国联姻牵涉邦交,更该两相情愿。昭宁无意,张将军也已有婚约,这两门亲事,大雍都不会答应。此事到此为止。”

    朔连战抓着酒盏,没有应声。

    皇帝已经把话说尽了,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原想用互市关税和两国邦交施压,可陆小鱼方才把梁朔的处境摆上了席面,这时候再拿互市威胁大雍,只会叫满席的人看笑话。

    可就这么认下,他不甘心。

    从梁朔来到大雍,他先被张筠当众揭了败仗,又被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女人掀开梁朔的窘境,到头来,连看中的昭宁也带不走。

    他若是就这么认了,往后那些觊觎太子之位的弟弟们会怎么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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