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王坐到椅上，接过春日奉来的茶，喝了一口才道：“来路也是正的，散收是真，价钱虽乱，却没偷没抢。”
陆小鱼合上册子，看向康王。
康王被她看得胡子一翘：“怎么，老夫亲自去看，你还不信？”
“信。”陆小鱼道，“女儿信父王。”
她顿了顿，又道：“多出的一千石，银钱缺口如何补的？”
康王没绕弯子：“你亲爹自己贴了一部分，又向一个旧友借了银。那旧友叫王满仓，是淮州水路的老镖头，刘管家也问过，确有其人。”
陆小鱼垂下眼。
案上那本验粮册子压着边角，纸页被风掀起一点，又落下去。
陆大柱真贴了银。
昨日他拍桌子吼她，说粮是按规矩收的。她当时只怕他把脏东西带进门，所有话都往最坏处问。如今账册摊在眼前，他的火气，他的狼狈，倒一并有了来处。
康王见她不说话，语气放缓：“他这个人，从前做了许多混账事，老夫都想抽他。可这一趟，他没有坏你的事。”
陆小鱼点了点头。
“女儿知道。”
她转头吩咐春日：“明日一早，按册子上的实价补齐粮款。镖队的抽成照旧例给，另加一笔辛苦银。王满仓那边借银多少，也还清。”
春日应了声是。
陆小鱼又看向康王，唇边浮出一点浅浅的弧度：“父王今日辛苦了。”
“可不是辛苦。”康王立刻往椅背上一靠，闭了闭眼，“南驿道那地方，尘土大得能把人埋了。老夫一把年纪，盯米袋子盯得眼都花了。”
康王妃坐在旁边，轻轻摇了摇团扇：“方才进门时走得比谁都快，这会儿又一把年纪了。”
康王当作没听见，把肩膀往陆小鱼这边偏了偏。
陆小鱼会意，走到他身后，抬手替他按肩。
康王的肩背宽厚，衣料下还能摸到旧年伤处留下的硬结。陆小鱼力气不大，按得却细致。
康王起初还端着，没多会儿便舒服得眯起眼。
“父王今日办事又快又稳。”陆小鱼道，“若只叫刘管家去，那些押车的人未必肯老实答话。父王坐在那儿，他们连半句虚话都不敢编。”
康王嘴角压不住：“那是自然。”
“验粮册子也做得好。”陆小鱼继续道，“封签，米样，车数都写明了。日后入库，出库，谁也挑不出错。”
康王轻咳一声：“册子是刘管家写的。”
“可若没有父王盯着，刘管家也未必能这般顺利。”陆小鱼一本正经，“女儿今日才晓得，父王是真正的文武双全。”
康王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
粮事落定后，又忙了两日。
三千石粮分批入库，旧货场那边车马进出，康王府护卫同镖队交接封签，忙而不乱。
陆大柱没有再进府，只托人传话，说粮款两清，后头若还有差事，照旧按规矩来。
不久后，她重新回到严夫子的课上。
严夫子没有因她办成田庄水权，便宽纵她半分。反倒因为她日后要在京中行走，功课添得更多。
基础修养，宫规旧例，女戒，女训，世家谱系，诗词典故，一样样压下来。
陆小鱼起先只觉头疼，后来便给自己另寻了一套法子。
不会吟风弄月，就先死记硬背。
不懂典故出处，就在旁边标注人名，朝代，前后旧事。
答不出意境，便学着避开锋芒，把话说得妥帖。既不强装通达，也不露怯太过。
严夫子偶尔听她答话，会多看她一眼，却从不当面夸。
窗外的桂花开过一茬，又被风吹落在石阶上。书案上的砚台换了几回水，陆小鱼抄坏的纸也堆满了一只竹篓。
日子便这样一点点往前挪。
陆小鱼原以为自己会一直厌烦这些课。可学久了，她慢慢明白，严夫子教她的，不只是几句诗文。
是她在京中贵女席上听得懂旁人的暗语，是宗室家宴上不失礼的分寸，是不被人用典故压住时的退路。
这一日，严夫子临时考校。
严夫子从世家图谱问到宫宴座次，又从一首咏梅诗问到前朝旧典。
陆小鱼起初答得慢，后来便顺了许多。
遇到确实不会的，她没有再胡乱绕弯：“此处学生尚未读透，只知大意，不敢妄言。”
严夫子看着她。
陆小鱼眼神虽仍有几分谨慎，却已不似初来时那般处处防备。
良久，严夫子合上书：“县主往后，不必日日上课了。”
陆小鱼一怔。
严夫子把书卷放回案上：“该学的规矩，县主已经有了底子。诗词文章并非一朝一夕之功，日后隔三日来一次，余下时候，自去料理正事吧。”
陆小鱼缓了片刻，才起身行礼：“多谢夫子。”
严夫子受了她这一礼，神色仍旧端肃：“县主聪明，胜在肯下笨功夫。只是往后记着，聪明能救急，笨功夫才能养底气。”
陆小鱼应是。
走出书房时，廊下日光正好。
冬雪跟在后头，“县主，往后不用日日背诗了。”
陆小鱼唇角弯了弯，看着院中被风吹动的桂树，心里先冒出的念头，竟是这两个月束修果然没白花。
冬至这一日，天亮得晚。
陆小鱼刚用过早膳，康王妃便亲自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婆子，手里托着衣匣。
衣匣一开，里头是一套海棠红压银线的冬衣。
红衬着银，暗纹收得住，挪到日头底下又不显沉。袖口一圈针脚密密匝匝，领边压着浅云纹，瞧着便知是费了工夫的。
陆小鱼伸手摸了摸，指腹慢慢滑过那排针脚。
康王妃坐在榻边看她：“喜欢么？”
陆小鱼点头：“喜欢。”
“进宫赴宴，穿得太素，人家要说我康王府亏待你。穿得太艳，又压不住。”康王妃把衣裳拎起来，往她身前比了比，“这一身正好。冬至是喜日子，添点红，也应景。”
陆小鱼合上册子，看向康王。
康王被她看得胡子一翘：“怎么，老夫亲自去看，你还不信？”
“信。”陆小鱼道，“女儿信父王。”
她顿了顿，又道：“多出的一千石，银钱缺口如何补的？”
康王没绕弯子：“你亲爹自己贴了一部分，又向一个旧友借了银。那旧友叫王满仓，是淮州水路的老镖头，刘管家也问过，确有其人。”
陆小鱼垂下眼。
案上那本验粮册子压着边角，纸页被风掀起一点，又落下去。
陆大柱真贴了银。
昨日他拍桌子吼她，说粮是按规矩收的。她当时只怕他把脏东西带进门，所有话都往最坏处问。如今账册摊在眼前，他的火气，他的狼狈，倒一并有了来处。
康王见她不说话，语气放缓：“他这个人，从前做了许多混账事，老夫都想抽他。可这一趟，他没有坏你的事。”
陆小鱼点了点头。
“女儿知道。”
她转头吩咐春日：“明日一早，按册子上的实价补齐粮款。镖队的抽成照旧例给，另加一笔辛苦银。王满仓那边借银多少，也还清。”
春日应了声是。
陆小鱼又看向康王，唇边浮出一点浅浅的弧度：“父王今日辛苦了。”
“可不是辛苦。”康王立刻往椅背上一靠，闭了闭眼，“南驿道那地方，尘土大得能把人埋了。老夫一把年纪，盯米袋子盯得眼都花了。”
康王妃坐在旁边，轻轻摇了摇团扇：“方才进门时走得比谁都快，这会儿又一把年纪了。”
康王当作没听见，把肩膀往陆小鱼这边偏了偏。
陆小鱼会意，走到他身后，抬手替他按肩。
康王的肩背宽厚，衣料下还能摸到旧年伤处留下的硬结。陆小鱼力气不大，按得却细致。
康王起初还端着，没多会儿便舒服得眯起眼。
“父王今日办事又快又稳。”陆小鱼道，“若只叫刘管家去，那些押车的人未必肯老实答话。父王坐在那儿，他们连半句虚话都不敢编。”
康王嘴角压不住：“那是自然。”
“验粮册子也做得好。”陆小鱼继续道，“封签，米样，车数都写明了。日后入库，出库，谁也挑不出错。”
康王轻咳一声：“册子是刘管家写的。”
“可若没有父王盯着，刘管家也未必能这般顺利。”陆小鱼一本正经，“女儿今日才晓得，父王是真正的文武双全。”
康王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
粮事落定后，又忙了两日。
三千石粮分批入库，旧货场那边车马进出，康王府护卫同镖队交接封签，忙而不乱。
陆大柱没有再进府，只托人传话，说粮款两清，后头若还有差事，照旧按规矩来。
不久后，她重新回到严夫子的课上。
严夫子没有因她办成田庄水权，便宽纵她半分。反倒因为她日后要在京中行走，功课添得更多。
基础修养，宫规旧例，女戒，女训，世家谱系，诗词典故，一样样压下来。
陆小鱼起先只觉头疼，后来便给自己另寻了一套法子。
不会吟风弄月，就先死记硬背。
不懂典故出处，就在旁边标注人名，朝代，前后旧事。
答不出意境，便学着避开锋芒，把话说得妥帖。既不强装通达，也不露怯太过。
严夫子偶尔听她答话，会多看她一眼，却从不当面夸。
窗外的桂花开过一茬，又被风吹落在石阶上。书案上的砚台换了几回水，陆小鱼抄坏的纸也堆满了一只竹篓。
日子便这样一点点往前挪。
陆小鱼原以为自己会一直厌烦这些课。可学久了，她慢慢明白，严夫子教她的，不只是几句诗文。
是她在京中贵女席上听得懂旁人的暗语，是宗室家宴上不失礼的分寸，是不被人用典故压住时的退路。
这一日，严夫子临时考校。
严夫子从世家图谱问到宫宴座次，又从一首咏梅诗问到前朝旧典。
陆小鱼起初答得慢，后来便顺了许多。
遇到确实不会的，她没有再胡乱绕弯：“此处学生尚未读透，只知大意，不敢妄言。”
严夫子看着她。
陆小鱼眼神虽仍有几分谨慎，却已不似初来时那般处处防备。
良久，严夫子合上书：“县主往后，不必日日上课了。”
陆小鱼一怔。
严夫子把书卷放回案上：“该学的规矩，县主已经有了底子。诗词文章并非一朝一夕之功，日后隔三日来一次，余下时候，自去料理正事吧。”
陆小鱼缓了片刻，才起身行礼：“多谢夫子。”
严夫子受了她这一礼，神色仍旧端肃：“县主聪明，胜在肯下笨功夫。只是往后记着，聪明能救急，笨功夫才能养底气。”
陆小鱼应是。
走出书房时，廊下日光正好。
冬雪跟在后头，“县主，往后不用日日背诗了。”
陆小鱼唇角弯了弯，看着院中被风吹动的桂树，心里先冒出的念头，竟是这两个月束修果然没白花。
冬至这一日，天亮得晚。
陆小鱼刚用过早膳，康王妃便亲自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婆子，手里托着衣匣。
衣匣一开，里头是一套海棠红压银线的冬衣。
红衬着银，暗纹收得住，挪到日头底下又不显沉。袖口一圈针脚密密匝匝，领边压着浅云纹，瞧着便知是费了工夫的。
陆小鱼伸手摸了摸，指腹慢慢滑过那排针脚。
康王妃坐在榻边看她：“喜欢么？”
陆小鱼点头：“喜欢。”
“进宫赴宴，穿得太素，人家要说我康王府亏待你。穿得太艳，又压不住。”康王妃把衣裳拎起来，往她身前比了比，“这一身正好。冬至是喜日子，添点红，也应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