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鱼进正院时,张筠也在。

    “夫人,侯爷。”他上前行礼。

    大夫人道:“起来吧。”

    陆小鱼起身,规矩站在一旁。

    “今日叫你来,是有一桩事要告诉你。”

    “你入府以来,伺候侯爷尽心,前些日子侯爷受伤,也是你昼夜看顾。又替府里理过账,如今城南铺子也管得不错。侯府赏罚分明,不能只叫你担事。”

    张筠听到这里,眉目间添了几分柔和。

    陆小鱼俯身:“奴婢做的,都是分内之事,不敢当夫人夸赞。”

    大夫人看她这副谨慎模样,心中微叹。

    “往后,不必再自称奴婢了。老太君那边,我已去禀过。侯府不大张旗鼓,也不请外客,只在自家人面前过一遍礼。从今日起,抬你为妾室。”

    张筠看向陆小鱼。

    陆小鱼像是没想到一般,眼中恰到好处地浮出几分慌乱。

    她随即跪下,额头轻轻伏到地上:“妾身谢夫人恩典。”

    这句称呼出口,张筠的手在膝上轻轻动了动。

    大夫人看得分明,心里又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一个名分而已,竟叫他这般欢喜。

    “起来。”大夫人道,“只是话也要说在前头。你虽抬了姨娘,规矩仍要守。侯府不是小门小户,凡事都有人看着。你聪明,许多话我不必多说。”

    陆小鱼起身,低声道:“妾身明白。”

    “城南铺子照旧由你管。只是如今身份不同,出入更要有章程。该带的人带着,该回府的时候回府,别叫外头人说闲话。”

    “是。”

    大夫人看向紫苏。

    紫苏会意,出门片刻,领着一个寿安堂的老嬷嬷进来。

    嬷嬷手里捧着一只锦盒,行礼后便把锦盒呈上。

    “老太君身子乏,今日便不过来了。听闻陆姨娘得了名分,特赏一支金簪。”

    陆小鱼上前接过,打开锦盒。

    里头是一支累丝金簪,簪头嵌着两颗米粒大的红石榴籽,不算寒酸,也称不上亲厚。拿出去不会失礼,戴在头上却也不会叫人觉得老太君多偏疼她。

    很妥当。

    老嬷嬷看着她,语气端正:“老太君还说,陆姨娘从前做事还算稳妥,往后更要安分守己,好生侍奉侯爷,早日为侯府开枝散叶。”

    “妾身记下了。请嬷嬷替妾身谢老太君赏。”

    老嬷嬷见她规矩,神色缓了些:“陆姨娘明白便好。”

    待寿安堂的人走了,大夫人才道:“晚饭摆在这里。今日算是过礼,简单些,图个安稳。”

    张筠道:“母亲做主便好。”

    说完,又看向陆小鱼:“簪子可喜欢?”

    “老太君赏的,自然好。”陆小鱼笑道。

    张筠听见这话,心里那点暖意又往上浮了些。

    从前她在他面前总是规矩得过分,像一尾滑不留手的鱼。如今一句妾身,一句喜欢,终于肯在他掌心里停一停。

    饭摆得很快。

    因大夫人脚伤未好,席面就设在东次间。菜不多,却都精致。

    陆小鱼被安排坐在下首,虽仍低着一等,却不再站着伺候。

    她坐下时,屋里伺候的丫鬟都悄悄看了一眼。

    从今往后,府里便要多一位陆姨娘了。

    大夫人端起汤碗,慢慢道:“府中称呼也该改了,明日传下去。若再有人拿从前的身份说嘴,照府规处置。”

    紫苏俯身应是。

    陆小鱼起身要谢。

    大夫人抬手止住:“坐着。今日既是家宴,便少些虚礼。”

    家宴两个字落下,张筠的神色越发柔和。

    陆小鱼却只觉得喉间的汤有些烫。

    她慢慢喝了半碗汤,听大夫人问起铺子的流水,便一一答了。

    “米走得快,油略慢些。城南街坊多是过日子的门户,买东西看两样,一是称足,二是价稳。新铺刚开,不宜贪多,先把回头客养起来。”

    大夫人颔首:“孙娘如何?”

    “识字,手勤,也会说话。周大壮力气足,送货稳。”

    陆小鱼正说着,大夫人看了张筠一眼。

    张筠也看着陆小鱼,眼底的欢喜藏不住。

    大夫人有些头疼。

    这丫头随口一句话,都能叫他看得入神。若真是哄他,倒也罢了。偏偏陆小鱼说这些时,心里多半想的只有铺子。

    饭后,紫苏端了茶来。

    大夫人有些乏,便道:“你们回去吧。明日还要给老太君请安,不过不必太早。她老人家这几日精神短,别扰她。”

    张筠起身说:“儿子送母亲回内室。”

    “我有紫苏。”大夫人看了看陆小鱼,“你也别总叫人等着。”

    陆小鱼低头不语。

    张筠耳根微热,“母亲早些歇息。”

    两人出了正院。

    夜风吹过庭中梧桐,叶上残水落下,滴在石阶边。

    陆小鱼走在张筠身后半步,一路上,下人见了礼,称的都是“侯爷”“陆姨娘”。

    回到偏院,屋里早已换了新灯。

    桌上多了一对红烛,并未大红大紫,只在烛身上贴了小小的金纸喜字。

    床帐也换过,仍是素净的月白色,帐钩上却系了两缕红绦。

    张筠看了一眼,神色更温和:“母亲有心。”

    “夫人待妾身宽厚。”陆小鱼道。

    张筠走到书案旁,从袖中取出一只薄薄的木匣,取出一张折好的契纸。

    “这是你的卖身契。”

    陆小鱼指尖轻轻抵住袖口。

    张筠把契纸递到她面前:“官府改籍的文书,母亲已叫人去办。你从今日起,不再是奴籍。”

    陆小鱼没有立刻接过,有些惊喜。

    张筠见她不动,声音更低了些:“从前是我不好。叫你担着通房的名头,又让府里人轻看你。往后不会了。”

    她伸手接过。

    纸页触到掌心时,她才知道自己的手有些凉。

    张筠看见她眼底浮动,唇角微扬:“小鱼,你不必再怕了。”

    陆小鱼捧着契纸,慢慢跪下。

    张筠眉心一蹙,伸手要扶:“做什么?”

    陆小鱼避开他的手,规规矩矩磕了一个头:“侯爷此恩,妾身一辈子记着。”

    记着,不等于留下。

    她在心里把后半句补全。

    张筠将她扶起来,“我不要你谢我,我只要你安心待在我身边。”

    陆小鱼垂眸:“侯爷待妾身好,妾身自然安心。”

    这话张筠听进耳中,便成了她肯留下的承诺。

    他抬手,替她把鬓边一缕散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耳侧,陆小鱼没有躲,顺从地低了低头。

    张筠把那支金簪从锦盒里取出,替她插在发间。

    “好看。”他说。

    陆小鱼看向铜镜。

    镜中女子穿着浅色衣裙,发间多了一点金红。若只看镜面,倒真有几分姨娘的样子。

    她轻声道:“妾身戴着,会不会太打眼?”

    “老太君赏的,谁敢说什么。”

    陆小鱼莞尔:“侯爷说的是。”

    张筠看着她这笑,喉结轻轻动了动。他今日心绪高涨,像终于把一桩悬在心头许久的事落了地。

    “在想什么?”

    陆小鱼回过神:“妾身在想,明日要不要去铺子里一趟。今日城西那户五十斤糙米,怕有些不稳。”

    张筠额角跳了跳:“今日这样的日子,你还想铺子?”

    陆小鱼见他语气里有几分不满,便把话往回收:“妾身只是习惯了。银钱事若不盯着,容易出错。”

    张筠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你这性子,真是改不了。”

    “若改了,侯爷的二成干股也要少赚。”陆小鱼说。

    张筠低头看她。

    这话寻常,却比那些情话还叫他受用。

    她还记得他的二成干股,便是把他们两人的事算在一处。哪怕她心里最挂念的是账本,也总有他一份。

    他俯身吻下来。

    卖身契就放在小案上,离她不过一尺。

    她忽然觉得今晚的红烛不算刺眼了。

    夜渐深。

    红烛烧去大半,烛泪在烛台边堆出一圈软白。张筠睡得沉,手臂还搭在她腰间,像怕人跑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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