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陆大柱坐在车辕边,隔不了片刻便要回头看一眼。

    两匹瘦马拉车本就费力,车轮再碾过坑洼,整节车厢便跟着来回颠簸。

    陆小鱼被他用绳子固定在车壁上,右手吊在胸前,吹了半晌冷风,神智倒比先前清醒了不少。

    只要能回京,她必要亲手将刘景衡送进诏狱,让他把流放路上没受完的罪,一样样补回来。

    马车驶离小镇约莫半个时辰,官道两侧已看不见人烟,只剩杂木林遮住前路。

    突然,一阵急促如雨点的马蹄声从林中传出!

    一队人马横穿官道,正好堵住他们的去路。

    为首之人,正是赵元白。

    他身后跟着七八名梁朔汉子,人人手持钢刀,早已默契地散开,将马车连退的余地也一并封死。

    陆大柱脸色刷白,伸手去摸车座底下的柴刀。

    赵元白缓步走到车前,越过陆大柱看向车帘:“陆镖头,我自问待你不薄。你半夜药翻我的人,还拐走我的贵客。这买卖,做得可不太地道啊。”

    陆大柱跳下车,把柴刀横在身前,“赵公子,我这条命,是吃你给的饭养的。你要拿回去,我绝不皱半个眉头!可车里的是我闺女,今日就算拼掉这条老命,我也不能让你把她带走。”

    赵元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笑了笑,“你闺女?当年把她卖进侯府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她是你闺女?”

    当年卖女儿还赌债的事,被人在官道上当众说出来,陆大柱脸上青白交错。

    他盯着赵元白,牙关咬得死紧:“你说得对,我陆大柱从前就不是个东西。那年我五两银子卖了小鱼,她恨我,该恨!我欠她的,这辈子连本带利都还不清。可今日,你赵元白想从我手里把她带走,先从老子的尸体上踏过去!”

    赵元白笑道道:“陆镖头,你拿什么拦我?就凭这把柴刀,还是凭你身后那两匹跑不动的瘦马?”

    陆大柱没有答话,他把柴刀别进后腰,转身跳上车辕,一把抄起马鞭。

    “驾!”

    鞭影狠狠抽下,两匹瘦马吃痛,四蹄刨地,拖着车往前冲去。

    赵元白勒马不动,微微偏了偏头。

    旁边一名梁朔汉子瞬间会意,脚尖一点马镫。

    不过两个起落,那人已经追到车旁,飞起一脚踹在陆大柱胸口。

    陆大柱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人便从车辕上倒飞出去,在官道上接连滚出数丈远。

    马车没了人控制,歪斜着冲出十几步,几名梁朔汉子纵马追上去,合力扯住缰绳。

    陆大柱刚呕出一口血,双手撑着地想要爬起,后腰便狠狠挨了一记膝顶。两条胳膊被反剪到身后,半张脸被按进路面。

    “老实点!”

    两把钢刀同时架在了他后颈上。

    赵元白连地上的人都没看,翻身下马后,径直走向那辆马车。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陆小鱼半张苍白的脸。

    赵元白探身进车,将她从车厢里抱了出来。

    陆小鱼全身使不出半分力气,连最本能的推拒都做不到,只能由着他将自己打横抱起。

    盯着眼前这张伪善的脸,她咬牙切齿道:“赵元白,你是不是疯了!我是大雍皇帝亲封的安宁县主,护国大将军张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劫持我,是想让梁朔和大雍再开战吗?”

    赵元白垂眸看着她,脚步从容,“县主好大的威风,可你忘了一件事,北梁朔同大雍签下的停战协议,跟我南梁朔有什么关系?”

    陆小鱼瞳孔微缩。

    赵元白将她放到马背旁,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去解马鞍后系的绳扣。

    “至于张筠的夫人……”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声音轻柔,“我带走的是陆晚。是清河县陆记小酿那个无依无靠的掌柜。一个消失在兵荒马乱里的小寡妇,与他护国大将军,有什么干系?”

    陆小鱼气得牙关打颤:“你当全天下的人都是瞎子不成?”

    赵元白低低笑了一声,他看着她,眼底露出底下滚烫的执念,“小鱼,跟我回梁朔。别人能给你的,我十倍百倍地给你。我许你梁朔王后的位置,不比那康王义女、安宁县主强得多?”

    “我不稀罕!”陆小鱼狠狠偏开头,一字一句道,“赵元白,你今日若把我带走,我陆小鱼对天起誓,穷尽此生,也要让你为今日之事付出代价。”

    赵元白脸上的笑意,寸寸冷却,“张筠护不住你。他不过是大雍皇帝手里的一把刀,刀钝了,就会被丢进炉子里重铸。你跟着他,除了担惊受怕,还能得到什么?”

    话音未落,他扯过马背上的宽布带,将陆小鱼拦腰缚在马鞍上。

    陆小鱼被迫前倾趴伏,右腕被压得生疼,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赵元白!你放开她!”

    陆大柱被按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你这个畜生,你从起初就是冲着老子来的,你出高价雇我的镖局,又多给三成利钱,为的就是用我的船,把我闺女运出大雍!”

    赵元白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连轻蔑都懒得装了。

    “陆镖头,你总算想明白了。可惜,想得太晚。”

    他走到陆大柱面前蹲下身,语气平淡,“看在你替我把船队平安带出来的份上,我赏你一条活路。你女儿做了梁朔的王后,你便是国丈,往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但你若非要当这个忠烈父亲,今日这条官道,就是你的黄泉路。”

    陆大柱眼睛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他喘着粗气,声音断断续续,“我陆大柱这辈子做过最畜生的事……就是为了五两银子,卖了亲闺女!今日我要是再为了活命卖她第二回,老子下了地狱,都没脸见她娘!”

    赵元白直起身,语气遗憾:“那就没办法了。”

    他转身朝马匹走去,对按住陆大柱的几名手下道,“先把人绑回去,留着还有用。”

    陆大柱闻言,喉咙里迸出一声大吼。

    不知他从哪里生出一股蛮力,按住他的两名梁朔汉子没防住,竟被他一把掀开。

    架在后颈的钢刀也从肩头拉出一道血口,他浑若未觉,赤手空拳便朝赵元白扑了过去。

    “老子跟你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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