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转过头盯住了那支远去的车队背影。

    车夫和跟在马车两侧的十几个壮汉,尽管全都穿着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可他们脚上穿的麻鞋鞋底,全都沾着一层只有山里才有的红湿泥。

    那些汉子在闹市里头快步行走时,脚步间距整齐划一,分明是常年操练的军伍做派!

    寻常大户人家采买酒肉,哪有用得着拉上七八辆大马车、还让一帮子精锐兵卒乔装打扮贴身护送的道理。

    长风心里头转过几个念头,转过身看向还在摆弄玉佩的孟溪萱,“孟小姐,前头街市人多眼杂,方才那伙纵马行凶的人看着来路不正,为了您的安全着想,咱们今日还是莫要闲逛了,您先坐回孟府的马车里头去,属下骑马在车外护送您去别处转转。”

    孟溪萱见长风神色冷峻,不似在跟她开玩笑,点了点头。

    长风跟在孟府马车旁,吩咐车夫放慢脚程顺着主街往前走,不远不近地跟在了那支车队后头。

    七八辆马车一路穿街过巷,并未往出城的方向走,在距离杭州知府衙门不过两条街的地方拐了个弯,驶入了后街一处挂着永昌货栈牌匾的大院里头。

    长风勒住缰绳,记下了这间货栈的方位与门脸特征,这才护着孟溪萱的马车往城东的方向绕去。

    在街面上漫无目的地消磨了大半天工夫,转眼便熬到了申时末。

    张筠应允的两日护卫之期已满,孟溪萱掀开车帘看了看天色,心里头虽然万般不舍,但想起姐夫临别前那番不准胡闹的严厉叮嘱,还是没敢再强留长风,只能闷闷不乐地吩咐车夫把马车赶回了兴贤坊。

    马车在东柳巷口停稳后,孟溪萱跳下脚踏,跑到长风跟前,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

    “长风大哥,这两天你陪着我逛街听戏,我心里头高兴得很,这块玉佩你既然不肯让我亲手拴,那你自己拿回去戴着,可不许转手丢在角落里落灰!”

    她青白玉佩塞进长风的手里,“咱们两家就隔着一条街,走路连半盏茶的工夫都用不上,过两日你手里头的差事要是忙完了,一定要抽空来孟府看我,你要是不来,我就天天跑去表姐面前哭诉,说你始乱终弃!”

    长风无奈,点了点头应付过去,待孟溪萱进了孟府,他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身回自家宅院。

    翌日清晨,几匹快马在宅院后门处停下。

    张筠翻身下马,顺手将坐在身前打瞌睡的小牛从马背上拎了下来。

    小牛双脚一沾地,困意消散得一干二净,撒开两条小短腿就往前院的倒座房跑去,急着去跟自家大哥二哥和两个妹妹报平安,把见到亲爹的消息告诉他们。

    张筠看着那小子的背影笑了笑,往了寿安堂走去。

    陆小鱼一直记挂着张筠,早早就醒了过来,正坐在外间桌旁,拿着勺子搅着碗里的粥。

    听见门口的脚步声,抬起头,瞧见了张筠。

    陆小鱼冲着冬雪吩咐道,“将军回来了,快去小厨房把炉子上温着的饭菜全端过来。”

    张筠走到铜盆架旁,用水洗净了手脸,走到桌旁坐了下来。

    不消片刻,冬雪带着两个小丫鬟,将满满一大桌热气腾腾的饭菜摆上了桌案。

    张筠啃了三天杂面饼子,这会儿闻着肉香,馋虫早就被勾了起来,端起碗便狼吞虎咽地吃起饭来。

    陆小鱼坐在他身侧,柔声道,“慢些吃,没人跟你抢,这一趟进山可还顺利,牛莱找着了没有?”

    张筠将一碗白米饭下肚,又喝了大半碗鲜美的鸡汤,抹了抹嘴。

    “比咱们原先预想的还要省事。”

    他将在天目山大营里头见到的情形,原原本本地给陆小鱼讲了一遍。

    陆小鱼等张筠把话说完,起身走到内室,取出了昨日从天香阁拿回来的信封。

    “那位从京城来的贵客,天香阁那边已经把他的底细给查清楚了,你自己打开瞧瞧吧。”

    张筠接过信封,抽出里头的字条与画卷。

    当看清画卷上那张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脸庞时,眼底闪过一抹冷意,“刘景衡?”

    话音刚落,长风走进正屋,朝着二人行了一礼。

    “将军,夫人,属下有要紧事禀报!”

    张筠转过头看向他,调侃道,“这两日给孟二小姐当贴身护卫,差事当得可还舒坦,怎么一大早就跑来我这儿报到了?”

    长风耳根子热了热,将昨日街市上的遭遇一五一十地禀报一遍。

    “将军,属下昨日护卫孟二小姐在城南街市闲逛时,撞见了一支反常的马车队,拉着几十坛烈酒和上千斤牛羊肉,赶车和随行的十几人虽然穿着百姓的衣裳,但走路的步子是咱们军伍里头的路数。”

    长风顿了顿,继续往下说道。

    “属下觉得这帮人来路蹊跷,便先把孟二小姐哄上了马车,自己骑马远远地跟在他们后头,那七八辆马车驶进了杭州知府衙门后街的一间永昌货栈里头。”

    张筠立刻坐直了身子,追问道,“你昨日看清打头领路那人的长相没有,是不是个三十来岁、左边脸颊上有一道寸许长刀疤的,说话还带着北方口音?”

    长风愣了一下,点头道,“当时在街口纵马开路、扯着嗓子骂街的,确是个左脸带疤的北方汉子!”

    张筠拍着大腿笑出声来,看向身侧的陆小鱼。

    “全都赶到一块儿去了!长风昨天在街上撞见的那人,进城采买这批大宗酒肉,正是为了运回天目山里头,准备迎接刘景衡那小子进山巡视的!”

    三路看似毫不相干的消息,拼凑在了一起。

    张筠眼底泛起精光,“刘景衡既不懂行军打仗,又生性多疑清高,李承安此番派他来江南督促这几万私兵准备起事,绝不可能只窝在知府后宅里头听别人汇报,必定要亲自去一趟天目山大营,亲眼看看那几万人马的成色才肯放心。”

    “那个副将既然把采买来的酒肉都拉进了永昌货栈,说明那处货栈就是他们进山前的落脚集结地,只要派人盯着那间货栈,等刘景衡跟着送酒肉的车队一出杭州城,咱们就能在半道上设伏,把这位状元郎连人带车一锅端了!”

    长风听得精神一振,“将军,属下这就带几个弟兄去盯着永昌货栈,只要刘景衡敢露头,保证让他插翅难飞!”

    陆小鱼开口打断了主仆二人,“等等,你们两个光顾着盯刘景衡和那几车酒肉了,难道就没觉得这里头还有件事没弄明白吗?”

    张筠看向自家媳妇,满脸不解,“人证物证都对上了,还有什么没明白?”

    陆小鱼说道,“你方才自己也说了,天目山驻扎了四五万号人马,那可是四五万张每天都要吃饭的嘴!哪怕山里头克扣伙食,按着一个成年壮丁一天最少吃一斤糙米来算,那座大营单是一天消耗掉的口粮,就得有四五万斤重,十天下来就是四五十万斤,一个月就是上百万斤的粮食!

    那人昨日赶进城里的,满打满算也就七八辆四轮马车,拉的还全都是烈酒和牛羊肉,这点子东西运回山里头,顶多也就够中军大帐里头那几个将领塞牙缝的,根本就不是给底下那几万人吃的。

    四五万大军每日里人吃马嚼的粮草辎重,那可不是一般的分量,绝不可能靠着几辆马车从杭州城门底下大摇大摆地运出去,否则城门口的守军和百姓早就察觉出不对劲了,依我看,在这水网密林间,还藏着一条绕开所有城镇关隘、直接连通运河漕运与天目山腹地的秘密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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