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顺着城西的山间小路,往天目山赶去。

    刘琦肚皮顶在马鞍上,颠得五脏六腑都快移了位,吐了好几口酸水。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刘琦回想起方才康王说的话,越琢磨越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封信上明明写着让他走城西大路去天目山里应外合,可他今天明明是往南边逃跑的,刘景衡就算出卖他,又怎么可能提前算到他会走城南的柴夫小路?

    刘琦实在忍不住道,“王爷,下官如今已经是阶下之囚了,死活全在您一念之间,您到底是怎知道下官今天会从南门跑出来的,难不成有人在我知府衙门里头安插了眼线?”

    康王哈哈大笑起来,“你这蠢货,这会儿脑子倒算清醒过来一点了!实话告诉你吧,刘景衡那小子现在还被困在天目山里头当缩头乌龟,他昨日放出来找你求援的那只信鸽,半道上就被我女婿给截下来了!”

    刘琦听得目瞪口呆,“截下来了?那、那信怎么又到了下官手里?”

    康王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自然是我女婿看完之后,又让人把鸽子放了,故意将计就计把你给引出来的!不过你小子倒也算有几分小聪明,知道带那点府兵去天目山救人是死路一条,竟然卷了银票往南边跑路,要不是本王机灵,还真叫你这老小子给溜了!”

    刘琦弄明白了前因后果,心里头一阵后怕。

    包庇谋反私兵、私通逆党,这随便哪一条拎出来都是死罪。

    刘琦眼泪哗地一下流了出来,哭求道,“王爷,康王爷!下官也是一时糊涂,下官不想死,求王爷在护国大将军面前替下官美言几句,饶了下官这条狗命吧,下官愿意把攒下的家底全献出来!”

    康王摸着下巴上的胡须思索了片刻。

    女婿这会儿正在天目山外头围困刘景衡,能兵不血刃地瓦解自然最好,刘琦虽然是个贪生怕死的软骨头,但好歹顶着杭州知府的名头,说不定还真能派上大用场。

    康王道,“想留你一条小命,倒也不是完全不行,我女婿向来有好生之德,刚才天目山里头跑出来的几万壮丁,全都既往不咎放回家去了。”

    刘琦一听有门儿,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王爷您吩咐,只要能饶下官一死,哪怕是让下官去当牛做马,下官也绝无二话!”

    康王哼了一声,“当牛做马倒不必,待会儿到了天目山大营外头,你是死是活,就全看你自己的表现了。”

    一路疾行,众人抵达了天目山平谷外围的驻军营地。

    张筠正站在一处高坡前,听着郑锡锟汇报后山各个哨卡的围困情况。

    听到后方传来的马蹄声,张筠转过身,原本以为只是长风押着人回来了,没想到康王也来了!

    张筠有些意外,上前拱手道,“岳父大人,您老怎么也跟着跑进这深山老林里头来了?山里头风大路险,万一磕着碰着,小婿回去可没法向岳母交代。”

    康王摆了摆手道,“本王身子骨硬朗着呢!”

    他说着往旁边让了半步,指了指后头的刘琦,往寨门方向努了努嘴,“别说那些没用的,快跟本王说说,现在这山谷里头是个什么情况了?”

    张筠看了眼刘琦,冲着康王竖了竖大拇指。

    随后转身指向不远处紧闭的平谷木寨大门,“今日一早里头又跑出来了一万多名百姓,如今寨子里头只剩下刘景衡的一万甲兵,和不到两万的壮丁,这小子昨晚给刘琦发了求援信之后,以为会有援兵过来里应外合,从早上一声不吭地躲在大营里头当缩头乌龟,任凭外头怎么喊话叫阵,就是不肯露头。”

    康王闻言,看向瘫坐在脚边的刘琦,抬脚踹在了刘琦的屁股上,将他踢得往前滚了两圈。

    “半道上你不是哭着喊着想保命吗,现在轮到你表现的时候了!”

    刘琦用肩膀顶着地面,蹬踹了好几下,才扭腰身跪直了起来。

    “将军饶命!方才王爷和您说话,下官在旁边全都听见了!刘景衡那个狗东西现在缩在里头当乌龟,您要是派兵强攻,手底下的弟兄们难免会有折损,可下官有法子!只求将军看在下官戴罪立功的份上,高抬贵手放下官一条生路!”

    张筠瞧着他这副嘴脸,笑道:“刘景衡平日里自诩状元之才,谁都瞧不起。我当他来江南,手底下能笼络住什么能人异士,闹了半天,用的全是你们这种货色。莫说本将今日带兵把这山谷围死了,就算真让那五万大军出了天目山,也绝不可能成事。”

    刘琦陪着笑脸连连点头。

    骂两句又不会少块肉,只要能保住脖子上这颗脑袋,让他管张筠叫亲爹他都乐意。

    张筠敛去面上的笑意。

    天目山里的存粮虽然只够叛军吃上两三天,可刘景衡手里毕竟还攥着一万名死忠甲兵,临死反扑之下,衢州的弟兄们多少都得见点血。

    “本将说话向来一言九鼎,刚才跑出来的三万多壮丁,本将既然应允了既往不咎,便连一根手指头都没动他们。你要是真能把刘景衡给引出来,让我们兵不血刃地瓦解这伙叛军,饶你一条性命。”

    刘琦一听这话,整个人跟打了鸡血似的亢奋起来。

    他语速飞快地献计。“将军明鉴,刘景衡昨晚给下官飞鸽传书,就是指望着下官今天一早能带着杭州城防营的三千府兵赶过来,从大将军的背后捅上一刀,好让他带着里头的人马里应外合杀出重围。他这会儿迟迟不敢露头,肯定是在寨子里等着下官的援兵信号呢!将军只需要分出一部分兵马,换上府兵的号衣,打着下官的知府旗号,在山谷外围弄出交战假象!刘景衡必定会误以为下官真的带兵过来救他了!届时不用咱们催,他自己就会率领那一万甲兵冲出来接应下官,将军只需在寨门外头张开口袋,还愁抓不住他这只瓮中之鳖吗!”

    郑锡锟听完,忍不住道,“将军,别看家伙长着一副怂包软蛋样,这坑起自己人来,还真是一套一套的,够损!”

    张筠思索了片刻,刘琦这法子可行性确实高。

    但他带兵打仗多年,从不习惯把胜负全押在敌人的愚蠢上。

    若是真把这一万多号亡命之徒头放出来,摆开阵势硬碰硬,也免不了要折损上百号弟兄。

    张筠冲着身侧的郑锡锟与长风招了招手。

    “郑锡锟,长风,你们两个过来。”

    两人立刻上前一步,抱拳听令。

    张筠指了指后方茂密的山林与蜿蜒的碎石山道,“刘景衡虽然没带过兵,但也不是傻子,单靠嘴皮子喊上两嗓子,糊弄不住他。郑锡锟带人去后头的林子里,多砍些枝叶茂密的松树枝桠下来,全都绑在战马的尾巴上,待会儿让两百名骑兵在南侧山道上来回奔跑,务必把山道上的黄土全给我扬起来,制造出几千大军冲杀的样子!”

    郑锡锟眼睛一亮,“末将明白!”

    张筠又将目光投向了木寨正门前方的开阔通道,“至于这寨门外头百步之内的必经之路,也不能就这么空着。长风,你带人去距寨门八十步到百步的草甸子上,横着挖出三条半尺深的浅坑,把咱们带来的铁蒺藜铺进去,每隔三步再绷上一道绊马索!”

    他顿了顿,“从芦花渡搬出来的那些火油,不是还留了二十几桶在营地里头吗,让人全抬过来。等刘景衡的人冲出来,前头的被绊马索和铁蒺藜放倒,后头的火箭往两侧的火油沟里头射,把他们退回山寨的后路也封死!”

    长风听得热血沸腾,抱拳沉声应是,当即去调集人手与物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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