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腊月,半个月后,长安抵达了杭州城兴贤坊。

    此时的陆小鱼已经怀胎满六个月,正歪在软榻上,给未出世的孩子缝制虎头鞋。

    接过长安恭敬呈上来的明黄圣旨与那封厚实的家书,陆小鱼先是让春日将传旨的兵卒打赏安顿好,才拆开了张筠亲笔书写的信笺。

    信纸上,张筠将乾元宫救驾、先帝临终传位,以及李承安母子被擒的经过交代了一番。

    最后在信末低声下气地请罪,说自己因为国丧与新帝登基的诸多事宜,还得在京城多耽搁上一个多月才能启程南下。

    陆小鱼逐字逐句地把信看完。

    虽然不用再日夜提心吊胆地替他捏着一把汗了,可一看到信末说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那股子期盼落空的委屈便翻涌了上来。

    她把册封郡主圣旨扔在矮几上,嘴角往下撇了撇,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算算日子,从张筠领兵北上到如今,两人已经分开整整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她每天除了吃喝睡,就是坐在窗下做针线活打发漫长的辰光,不仅做了十几身软缎小衣裳和厚棉袜子,她还特意熬了几个下午,给张筠纳了两双千层底的鹿皮新靴子和四双袜子。

    结果靴子袜子全做好了,人却还要在京城待上好些日子。

    陆小鱼摸着肚皮叹了口气,如今正值国丧,哪怕这道封郡主的圣旨是先帝遗命,自己也不好大张旗鼓地声张庆贺。

    奈何大夫人得知儿媳妇被册封郡主,高兴得眉飞色舞。

    直接替她张罗了起来,根本不允许她低调行事。

    她让人在前院正堂摆了三桌丰盛的席面庆贺,其中两桌坐着自家人和孟家亲戚,另外一桌则专门留给康知府一众下属们。

    到了开席的时辰,孟君正一家与一众官员齐聚一堂。

    众人见陆小鱼走出屏风,纷纷起身拱手,向这位新晋的郡主道贺讨喜。

    陆小鱼面上挂着得体温和的笑意,以茶代酒冲着三桌宾客一一回礼致谢。

    只是她身子实在沉重得厉害,坐了还不到两刻钟,她便向长辈们告了个罪,先行回了寿安堂。

    她没有直接进屋躺着,走到了院子的池塘边,从春日的竹篮里抓了一把鱼食,往水面上撒着。

    几十尾肥硕的红白锦鲤争先恐后地涌上来抢食,搅起一圈圈涟漪。

    陆小鱼低头看着水里头欢腾的鱼儿,心里头却觉得这日复一日的养胎日子实在枯燥,张筠那个混蛋还不在身边陪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越想越觉得心里头烦躁得厉害,索性也不一粒粒地喂了,手腕一翻,把剩下的鱼食全数一股脑地倒进了池塘里,砸得水面下的锦鲤四散逃开。

    恰在此时,孟溪萱也来到了寿安堂,瞧见了这一幕。

    她赶紧快步小跑上前,挽住陆小鱼的胳膊关切地问道,“表姐,大伙儿都在替你封了郡主高兴呢,你在这砸鱼食,是不是身子哪儿不舒坦?”

    陆小鱼拍了拍手里的碎屑,敷衍道,“没事,就是有些积食,出来站会儿透透气。”

    孟溪萱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笑嘻嘻地打趣道,“表姐你就别瞒我了,这么大个喜事还唉声叹气的,莫不是看到信之后,想姐夫想得紧了?”

    被表妹一语戳破了心事,陆小鱼反问道,“别拿我打趣,这么殷勤跑来找我,莫不是心里头想长风了?”

    孟溪萱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跺了跺脚,“表姐你又胡乱编排我,前院里头那些当官的吵吵嚷嚷,喝酒划拳闹得我头疼,我是瞧着后院清静才跑过来躲懒的,谁会去想那个冷脸木头桩子!”

    陆小鱼瞧着她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心里觉得好笑。

    她挽住孟溪萱的胳膊,往寿安堂暖阁的方向走去,“是是是,咱们孟二小姐最是清心寡欲,刚才是我眼花看错了,外头风凉,快扶我进屋烤火去。”

    进了暖阁,两人脱去外头的披风,一左一右歪在临窗的软榻上。

    冬雪端来两盅冰糖炖雪梨。

    孟溪萱捧着瓷盅,拿勺子搅和着。

    憋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工夫,她到底还是没能耐住性子,“表姐,我听说北方一到腊月里就下大雪,外头滴水成冰,京城那地方这会儿是不是冷得厉害?表姐夫好歹是个将军,出门有马车坐,进屋有炭火烤,可跟在他身边的那些个侍卫随从,是不是整天都得在雪地里头站岗挨冻啊?”

    陆小鱼喝了一口甜汤,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刚才还说不想人,这会儿倒拐着弯儿地心疼起人家来了。

    “方才长安送回来的信上都写清楚了,京城已经太平了。长风在京城也就是替你表姐夫跑跑腿、传个话,出入都有马骑着,晚上住的也是将军府的暖屋子。”

    孟溪萱松了口气。

    只要不用刀里来剑里去地拼命,受点子风寒倒也不算什么大事。

    心头的大石头落了地,她又道,“表姐,你说长风那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来路啊?他年纪轻轻的,练了一身那么吓人的好武功,偏偏长了张锯了嘴的葫芦嘴,我前些日子怎么逗他,他都不开窍,难不成他天生就没有七情六欲?”

    陆小鱼道,“他哪里是没有七情六欲,是压根没工夫去琢磨儿女私情。长风的祖父、父亲,当年全都是跟着老侯爷在北境战场上杀敌的亲兵,前前后后全都把命丢在了关外沙场上。”

    孟溪萱听得瞪大了眼睛,捂住嘴半天没吭声。

    “长风也是从小就跟着将军在外打仗,只想着怎么护住主子、怎么把弟弟养大成人,哪还有半点多余的心思去想旁的事。”

    孟溪萱呆呆地坐在原处。

    她没有半点嫌弃长风出身,满满的都是心疼与敬佩。

    “原来他背地里吃了这么多苦头,我还当他是故意拿乔给我脸色看呢,这么说起来,倒是个顶天立地、重情重义的好男儿。”

    孟溪萱点子因为屡次被拒的小委屈,这会儿全散了个干净。

    既然人家是因为苦日子过多了不会疼人,那她往后多疼疼他就是了。

    想通了这一节,孟溪萱虚心求教,“表姐,你跟在姐夫身边这么久,肯定最清楚长风的脾气,你快跟我说说,他平日里都爱吃什么菜,喜欢什么式样的随身物件?趁着他们还要在京城耽搁一阵子,我也好亲手做点东西备着,等他回来了给他个惊喜!”

    陆小鱼想了想道,“长风是个老实人,那些花里胡哨的香囊玉佩他戴着打架碍事,平日里吃食上也不挑嘴,不过他常年习武跑路,脚底板最是费鞋袜,手腕子也常要使大力气,你若是真有心,不如亲手给他纳一双鞋,或是缝一副耐磨的皮护腕,保准比送什么金玉物件都更能投他的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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