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的是不拦你,没说今日便把人抬进祠堂,明日就叫她坐上主母的位置。你急什么?”

    大夫人原本还存着几分软意,见他这样,反倒来气。

    张筠抿了抿唇。

    他久在军中,遇事惯来能忍,偏偏在陆小鱼这里,半点都藏不住。

    大夫人看着他,心中又叹了一声。

    从前她只觉儿子冷心冷性,昭宁郡主那样的姑娘在他身边多年,他也未曾露出多少情意。如今倒好,情意来了,一来便像开闸的水,拦都拦不住。

    “筠儿。有些话,母亲今日同你说清。”

    张筠坐直了些:“母亲请说。”

    “第一,此事要过老太君那一关。”大夫人看向他,“你祖母讲了一辈子规矩,最重侯府体面。退婚之事已经叫她气病过一回,你若还想硬来,便是拿她的身子赌。”

    张筠颔首:“儿子去同祖母请罪。”

    “请罪有用吗?”大夫人瞥他,“你从小到大闯祸,哪回不是先请罪,再照着自己的意思办?”

    张筠一时无言。

    “你祖母那边,我会去说。但你要记住,这不是你一人喜欢不喜欢的事,是整个侯府往后怎么走的事。”

    “儿子明白。”

    “你若真明白,便该知道第二件事更要紧。”大夫人指尖轻轻按着膝上的薄毯,“陆小鱼的身份,不能就这么摆出来。”

    张筠眉心一动。

    大夫人知道他想说什么,先开了口:“你要护她,便不能叫她一辈子背着通房丫鬟四个字。她如今再能干,在外头开了铺子,也仍是侯府奴籍。若直接抬正室,满京城会把她的出身翻来覆去说上十年。她受得住,你受得住,侯府里旁人呢?”

    张筠沉默片刻:“放良,改籍,寻清白人家认亲。”

    大夫人抬眼看他。

    “你也想过?”

    “想过。”张筠道,“只是从前母亲不允,儿子不好开口。”

    大夫人被他这句气得笑了:“你退婚时怎么没想着我允不允?”

    张筠低头:“那时来不及。”

    大夫人语气缓了些:“第三,子嗣。”

    “侯府这一代,只有你一个男丁。昭宁郡主的婚事已断,京中一时半会儿再难说成合宜的亲事。你若非要陆小鱼,也不是绝无转圜。可侯府不能无后。”

    张筠的手搭在膝上,慢慢收紧。

    大夫人看得分明:“你别同我说什么来日方长。战场上的人,最不该说这四个字。”

    张筠低声道:“母亲。”

    “我知道这话不吉利。”大夫人闭了闭眼,“你父亲当年出征前,也总说很快回来。后来他是回来了,可身的伤连太医看了都摇头。”

    张筠没有说话。

    车厢里静了片刻。

    大夫人再开口时,声音轻了些:“筠儿,我不是要拿孩子逼你,也不是要拿孩子逼她。可你既然选择她,就要替她把路铺好。女人在高门里,若无名分无子嗣,再聪明也会被人轻看。”

    张筠看向车帘,雨珠沿着帘边滚落,一滴接一滴。

    “她未必愿意。”

    大夫人一怔。

    张筠道:“她要的是能由自己握住的路。儿子给她的,她多半也要先算一算值不值。”

    这话听起来荒唐,却又很像陆小鱼。

    “她愿不愿意,日后再说。”大夫人道,“还有一件事。”

    “你若真想留她,先学会放她喘口气。她这几日忙铺子,眼睛都熬红了。你倒好,伤才好,便把人拘在屋里。你当我瞧不出来?”

    张筠耳根一点点红了。

    大夫人原本还端着脸,瞧见他这副样子,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旧事。

    “你父亲当年追我时,也是这副倔样。”她慢慢道,“我去外祖家小住,他便日日骑马从城东绕到城西,只说顺路。京城就那么大,他能顺一个月。”

    张筠怔了怔。

    大夫人唇边有了点笑:“后来我问他,到底要顺到什么时候。他说,等我愿意见他时,就不顺了。”

    张筠偏过脸,看向车帘。

    大夫人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心里那点阴云散了些。

    “你们父子,骨头里都一样。只是你父亲比你会哄人。”

    张筠道:“儿子会学。”

    大夫人没忍住笑出了声:“你这话若叫陆小鱼听见,怕是要连夜把铺子门闩加三道。”

    张筠唇角动了动,没有反驳。

    马车到侯府时,雨已经停了。府门前早有人候着,老太君那边也派了嬷嬷来问。

    张筠先下车。

    紫苏掀开车帘,刚要叫婆子来扶,大夫人便见张筠又在车前蹲下了。

    “你还背?”大夫人蹙眉。

    张筠道:“已经背了一回,不差这几步。”

    “你背上伤才好。”

    “母亲方才在车上说,儿子长大了。”张筠道。

    大夫人听得心口一酸,“油嘴滑舌,也不知跟谁学的。”

    陆小鱼站在后头,恰好听见这一句。

    她抬眼看了看张筠,又看了看大夫人,忽然觉得这母子二人平日里一个端着侯爷架子,一个端着主母架子,到了亲近处,竟也有几分孩子气。

    张筠将大夫人背回正院。

    一路上,丫鬟婆子都低着头,不敢多看。

    大夫人却难得有了谈兴,趴在儿子背上,絮絮说起旧事。

    “六岁那年,你非要去池塘边捞鱼,结果自己掉进去。你父亲吓得跳下去捞你,你倒好,抱着一条小鲤鱼不肯撒手。”

    张筠脚步微滞:“母亲。”

    “还有八岁那年,你偷骑你父亲那匹烈马,摔得半边脸都是泥。回来还说是马自己跑到你身下的。”

    廊下几个小丫鬟忍笑忍得肩膀发抖。

    张筠耳根更红:“母亲,到了。”

    大夫人却还没说够:“你们都听听,侯爷小时候也不是如今这副模样。淘气得很。”

    紫苏笑着扶她:“夫人今日高兴。”

    大夫人被安置到榻上,张筠亲自替她把软枕垫好。陆小鱼在门外候着,没有进去抢紫苏的差事。

    屋里传来大夫人的声音:“筠儿,今日你留下用饭。”

    “母亲脚伤未愈,儿子自然留下。”

    “那便叫厨房做你爱吃的鸡汤。你小时候最爱拿汤泡饭。”

    张筠低声道:“如今不大吃了。”

    “胡说,上回你回来,我看那碗汤一口没剩。”

    陆小鱼站在廊下,听见这句,唇角弯了弯。

    她很快又把笑意收住。

    这种家常温暖,和她没什么关系。她只是侯府里一个会算账的通房,眼下还多了一个铺子东家的名头。

    门帘忽然被紫苏掀起。

    “陆姑娘,夫人叫你进去。”

    陆小鱼走进屋中,俯身行礼。

    大夫人看着她:“今日路上辛苦,回去歇着吧。明日铺子若有事,照旧去。”

    陆小鱼颔首:“多谢夫人。”

    “我送你回去。”张筠道。

    大夫人有些不满:“我脚还肿着,你要把你母亲丢给紫苏?”

    张筠:“……”

    陆小鱼低头退了出去。

    门外雨后风凉,她拢了拢袖口,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大夫人今日看她的眼神,好像和从前有些不一样。

    屋里灯火明亮,母子二人还在拌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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