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嬷嬷跪出来时,刘贵妃原本伸出去扶人的手停在袖边。

    陆小鱼站在席前,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若当真毫不知情,刘贵妃此刻该惊,该怒,该问这老奴为何敢借昭华宫行凶。

    可她先想扶,这便有趣了。

    皇帝盯着地上的嬷嬷,脸色沉沉地问:“你是谁?”

    那嬷嬷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地砖:“回陛下,老奴姓张,在昭华宫伺候贵妃娘娘多年。”

    刘贵妃的眼泪落得更急,身子往前倾了倾:“张嬷嬷,你糊涂啊,你怎敢瞒着本宫做这种事?”

    张嬷嬷额头仍抵着地砖,声音哑得厉害:“娘娘待老奴恩重,老奴见不得安宁县主丫鬟出身,转眼便成了宗室县主,又得陛下夸赞,心中不忿,才生了歹念。”

    康王听到这里,反倒笑了。

    “一个嬷嬷,看不惯安宁县主,便能调昭华宫宫女,钉偏殿窗户,安排侍卫,备下药酒,还能叫报信宫女直奔御前。”

    他抬手指着张嬷嬷,又看向刘贵妃:“贵妃娘娘,你这嬷嬷,比你还威风啊。”

    刘贵妃脸色一白:“王爷慎言!”

    康王冷声道:“老夫若不慎言,此刻就该问一问,昭华宫到底是贵妃娘娘管着,还是这姓张的老奴管着。”

    殿中几位老太妃低头饮茶,没有一人替刘贵妃说话。

    长公主轻轻拨了拨腕上玉镯,视线落在刘贵妃身上,神情里带着几分看旧戏的倦意。

    张嬷嬷继续道:“是老奴从中挑拨,是老奴拿了银子收买侍卫,也是老奴命采云带县主去偏殿,贵妃娘娘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求陛下明察。”

    皇帝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是替罪,殿中许多人也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就此把刘贵妃拖下水,又是另一回事。

    刘家在朝中根基不浅,二皇子年幼得宠,北境军费一日比一日紧,朝廷前些时候挪不开银,刘家确实替户部垫过一笔。

    刘贵妃跪在地上,抬头望向御座,泪痕尚未擦去:“陛下,臣妾自知失察,愿受责罚,只是后宫若因臣妾管束不严闹得人心惶惶,臣妾万死难辞其咎。”

    这话里藏了另一层意思。

    后宫不能乱,刘家也不能此刻被逼急。

    陆小鱼听懂了,她不动声色地看向康王。

    康王的手按在腰侧,那里没戴佩刀,可他这个动作已足够说明心境。

    康王妃轻轻拉了他一下。

    康王火气到底没压住,他往前一步,袍角扫过案边散落的酒水:“陛下,老臣说句不中听的,若今日受害的是寻常宫女,推一个嬷嬷出去,事情也就算了。”

    他说到这里,嗓音更沉:“可今日受害的是安宁县主,是康王府的女儿,是陛下亲口称过能做实事的宗室晚辈。”

    皇帝看着他:“皇叔想如何?”

    康王拱手,声音压下火气后更沉:“臣要三件事。”

    “第一,今夜涉事宫女,侍卫,张嬷嬷,皆入内廷狱。”康王顿了顿,“值守名册封存,不许昭华宫先行处置。”

    刘贵妃忙道:“王爷,张嬷嬷已认罪,昭华宫其余人未必知情。”

    康王看都不看她:“正因未必知情,所以才要查。”

    皇帝沉默着扫过跪了一地的昭华宫宫人,终于道:“准。”

    张嬷嬷撑在地上的手抖了一下,又把头埋得更低。

    康王接着道:“第二,贵妃娘娘管束宫人有失,险些害宗室女眷清名,需有明旨罚责,不能只在席上斥责几句,也不能罚俸数月便过。”

    刘贵妃抬头,泪水顺着下颌落到衣襟上:“王爷这是要逼死本宫么?”

    康王看着她,眼底没有半点退让:“贵妃娘娘还好端端跪在这里,已经比我女儿今夜险些遭的罪体面多了。”

    皇帝看着康王,沉吟不语。

    刘贵妃抓住这一息空当,泪声道:“陛下,臣妾不敢推责,只是臣妾若此时被重罚,昭华宫乱了,二皇子年幼,刘家那边也会忧心。”

    她咬了咬唇,低声补了一句:“前线军需尚紧,臣妾实在怕添乱。”

    乾清宫里的热气似乎被这句话抽走了。

    刘贵妃终于把那层意思摆到了明处。

    康王眯起眼,面上那点粗豪散去,只余下多年军中养出的冷硬:“前线军需紧,便更不能叫人寒心。”

    他转身面向皇帝,一字一句道:“张筠在北境替陛下整军,安宁县主把田庄赔来的粮药送往军中,前头的人拼命,后头的人在宫里设局毁人名节,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太子坐在侧边,也适时开口:“父皇,儿臣也觉得该罚。”

    皇帝瞥他:“你闭嘴。”

    太子闭了嘴,却把脸偏向一旁,明摆着不服。

    陆小鱼此时上前一步,向御座福身:“陛下,臣女也有一请。”

    皇帝看她:“说。”

    “臣女不懂后宫权衡,也不敢替陛下分忧。臣女只知道,若今夜轻轻揭过,往后旁人会觉得,女子名声不过是一张纸,撕了也不需付什么代价。”

    她抬眸看向刘贵妃,没有怨怼,也没有哭腔:“臣女不求谁拿命来赔,只求谁犯错,谁受罚。谁毁损,谁赔偿。”

    康王妃看着她,扶在案边的手慢慢松开,眼底既疼又欣慰。

    皇帝问康王:“第三呢?”

    康王接过话:“第三,臣女衣裙毁损,受惊受伤,康王府颜面受损,宫中该有补偿入册。”

    他拱着手,话说得克制,可每个字都落在要害上:“安宁县主不靠哭闹讨公道,康王府也不靠撒泼要脸面,陛下给什么,内务府写清楚,日后谁再提今夜偏殿二字,便叫他先看看御案上的处置。”

    皇帝能不给吗?

    不给,便是默认安宁县主的名声不值一提。

    给少了,便是寒康王府的心。

    给多了,刘贵妃脸上又挂不住。

    皇帝转眼望向刘贵妃。

    刘贵妃跪在地上,泪水已经停了,脸上白得没有血色。

    她知道,今日想全身而退,已经不能了。

    皇帝没有再看张嬷嬷,也没有再看那三个侍卫。

    他的旨意落下来,乾清宫里再无人敢插话:“刘贵妃御下不严,失察失德,即日起禁足半年。后宫事务,交还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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