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大夏帝国的心脏之一。

    但这里,也是地狱。

    透过单向玄晶车窗,赤炼眉头死死拧着。

    巨大的地下空间被切成无数块,每一块的核心都是座山一样大的熔炉。赤红色铁水在管道里奔流,散发着能把钢铁化成水的高温。

    空气里全是硫磺味和金属粉尘,浓得呛人,每次呼吸都像在吞沙子。

    十几万平民,光着膀子,在滚滚热浪里跑来跑去干活。

    他们没名字。

    胸口和后背,烙着一串冰冷的编号。

    连最基础的防护都没有,任由那些带腐蚀性的毒气侵蚀皮肤和肺。

    “哐当——”

    一个搬矿料的工人脚下一滑,连人带车栽进旁边敞开的熔炼池。

    连水花都没溅起一朵,瞬间化成青烟,成了熔炉的一部分。

    周围的工友动作没停半秒,眼皮都没抬一下,好像早习惯了。

    一个拿电鞭的监工不耐烦地走过来,对着空缺的位置啐了口唾沫,随便指向旁边候补队列里的人。

    “,你,顶上。”

    那个被叫到编号的少年,看着也就二十来岁,面黄肌瘦,眼神麻木。他默默走出队列,拿起工具,继续前一个人没干完的活。

    就像齿轮坏了一个,立马换上新的。

    精准,高效,冷酷。

    赤炼眼里那份武者对凡人的鄙夷,此刻又多了层生理性的厌恶。

    污浊的空气,肮脏的人群,卑贱的命……这一切,只会脏了神子的眼。

    她终于忍不住,微微侧身,用尽可能谦卑的语气开口。

    “神子,这些凡人……有什么值得您亲自关注的吗?”

    车厢内,一片安静。

    楚曜没回答她。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下方那片像蚁巢一样混乱又有序的炼狱,眼中只有一种俯瞰沙盘般的绝对理智。

    赤炼看不懂。

    但楚曜自己很清楚。

    这个世界,有个最悲哀也最真实的规则。

    大夏治下,平民上百亿。

    但这百亿凡人加一起,也不如那几百万武者重要。

    一个天境武者,就能轻松屠掉一座没强者坐镇的城镇。

    而决定国家兴衰的军队、武器、资源,全在各大武者世家手里攥着。

    凡人的意志?

    凡人的不甘?

    在这种绝对暴力体系下,一文不值。

    从他前世眼光看,这个高武世界就是个彻头彻尾、由暴力搭起来的黑暗金字塔。

    没公平,没人权,更没什么虚无缥缈的正义。

    武者,从诞生那刻起,就天然享有财富、地位,以及……生杀予夺的特权。

    随手弄死个冲撞自己的平民,甚至都不会被律法惩处。

    因为律法本身,就是他们这群人定的。

    只要武者阶层效忠,统治就固若金汤。

    至于那些基石之下的尘土,他们的想法,他们的死活,谁会在意?

    历史上,平民也爆发过无数次大规模暴动。

    结果呢?

    甚至不用楚家这种顶级世家出手。

    那些刚从平民阶层爬上来、还没享受几天特权的底层武者,就会率先举起屠刀,用最血腥、最残忍的手段把暴动镇压下去。

    因为暴动不光损害上层世家利益,同样也会动摇他们好不容易才获得的、凌驾于凡人之上的特权。

    楚曜嘴角无声勾起一抹嘲弄。

    人性最黑暗的一面,莫过于此。

    当一个曾被压迫的奴隶,侥幸获得了鞭挞他人的权力后,他往往会比原来的奴隶主更凶狠,更残暴。

    因为他太清楚失去这一切的滋味有多痛。

    也太迷恋那种一句话决定百人生死、随意宣泄暴力且不受任何约束的快感。

    永远别高估人类失去绝对束缚后的道德底线。

    所以,楚曜自然也不会在乎这些平民的死活。

    他今天来这里,只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确认他宏伟蓝图里,最不起眼却又不可或缺的一环。

    他要登顶,要征服虚空,就必然要打碎蓝星现有的势力格局。

    旧秩序崩塌,新秩序建立,中间必然血流成河。

    楚曜目光再次落向下方。

    落向那些在高温和毒气里挣扎,却依旧像野草一样坚韧繁衍、生存的凡人。

    等所有反对势力都被清扫干净……

    这数量大到无穷无尽、早被驯化得只知服从与劳作的平民阶层,就将是他战后重建、繁衍人口,以及继续为他那横渡虚空的战争机器提供养料的……

    最完美的“新燃料”。

    淘汰那些天赋低下、心比天高的武者,只是第一步。

    而把这些海量凡人,彻底摁死在他们该在的位置上,让他们心甘情愿、甚至满怀荣耀地为自己燃烧至死。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神子?”

    赤炼见楚曜久久不语,忍不住又轻唤了声。

    楚曜终于收回目光。

    他没看赤炼,而是对着一直沉默侍立的青鸢下达命令。

    “青鸢。”

    “属下在。”

    “记录这家工厂的生产效率、原料损耗,以及……人员死亡率。”楚曜声音平淡无波,“我要最精确的数据。”

    青鸢微微一怔,但立刻躬身领命。

    “是。”

    赤炼看着这一幕,心头困惑更深了。

    生产效率?死亡率?

    神子要这些数据做什么?难道楚家还要插手这种最低端的产业?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时,楚曜目光终于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却让赤炼瞬间感到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赤炼。”

    “属下在。”

    “你觉得,是杀光他们容易,还是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去死,更容易?”

    楚曜的问题,让赤炼脑子嗡的一声。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问题,她从没想过。

    在她世界里,弱者本就该死。需要的时候杀掉就是了,何须考虑他们是否“心甘情愿”?

    看着她茫然的样子,楚曜眼中最后一丝兴致也消失了。

    果然,还是对牛弹琴。

    夏虫不可语冰。

    这等格局,能当把好用的刀已经是极限。

    他不再多言,重新闭上眼,靠在柔软椅背上,像在假寐。

    车厢内,再次恢复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青鸢指尖,偶尔闪过丝微光,证明她正忠实执行着楚曜的命令。

    而赤炼,则僵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楚曜刚才那个问题。

    心甘情愿……去死?

    怎么可能?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去死?

    除非……

    一个让她不寒而栗的念头,猛地从心底钻出来。

    除非,死亡被赋予了比生存更伟大的意义。

    比如……荣耀?

    比如……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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