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渊背过手去,目光重新投向城外那片被暮色吞噬的天际线。

    “天枢学宫的事,算是落子了。”

    楚渊的声音忽然沉了几分,语速放慢。

    “但还有一件事,你不能忽视。”

    “各大行省的武考秘境,将陆续关闭。”

    楚曜眼皮微动。

    来了。

    他一直在等父亲提这件事。

    楚渊转过身,面朝他,手指点了点观星台的石栏。

    “你推下去的那块石头,马上就要砸到底了。”

    石栏冰凉。楚曜将双手撑在上面,指尖感受着夜风带来的凉意。他没接话,等着父亲把话说完。

    “那套血色新规,教育部和天枢院已经全面执行了。”楚渊收回手,十指交叉在身前,“最新的汇报——秘境内的死亡率,已经摸到15%。”

    15%。

    楚渊吐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跟谈公文批复没有任何区别。

    楚曜眼皮都没动一下。

    今年参加武考的底层考生总数超过两百万,15%的死亡率——三十万具尸体。

    三十万个家庭。

    “这个数字一旦公布——”楚渊的食指朝天京城方向虚指。

    那些在武考中失去孩子的平民家庭,他们的悲痛不会安安静静地消化,会化成汹涌的怒潮,劈头盖脸地砸向强推法案的教育部和天枢院。

    但楚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松开石栏,走到阁楼最外沿的护栏前,双手负在身后。夜风灌满他的玄袍,墨色衣料被吹得猎猎作响。

    天京城的万家灯火从九层高处看去,碎得像撒了一地的金砂。

    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家庭。

    “父亲。”他开口,语速不快不慢。

    “这个世界早就病入膏肓了。”

    楚渊没打断他。

    “大夏近百亿人口,觉醒武道天赋的,占两成。”

    “这两成人里,九成以上的天赋评级在d级以下。”

    “这些人不事生产,不种粮食,不造器械,终日修炼——然后呢?”

    “终其一生,修为卡在气境,连元境的门槛都摸不到,死了还要反哺虚空怪物。”

    楚渊的眉头微微收拢,但没有反驳。

    因为这些话,他比谁都明白。

    “世界百分之八十的资源被武者群体占据。”楚曜的手指在护栏上轻轻敲了一下,“灵石、丹药、秘境名额、军方拨款——全部填进了这个无底洞。而真正能上战场的顶尖战力,不足万一。”

    他转回身,正面对着楚渊。

    “如果一个人天赋不够,注定在低阶境界浪费一生,那他抱着那点可笑的武道梦去消耗资源、去送命、去喂养敌人——”

    楚曜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没有温度。

    “不如让死亡来替他做选择。活下来的,老老实实回去当螺丝钉,种地、建城,干点对文明真正有用的事。”

    “死掉的那批……”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吓人,“就当为人类减少了一份喂给虚空的口粮。”

    风从塔底涌上来,呼啸着掠过观星阁顶层,吹得楚曜的发丝向后飞扬。

    楚渊抱臂注视着自己这个儿子。

    作为帝境武者,作为大夏实际上的掌权者之一,他对底层蝼蚁的死活确实没有多余的怜悯。弱者从来不值得强者回头看一眼。

    但他开口了。

    “你说的都对。”楚渊的声音压低了半分,“但你别忘了一件事。”

    “秩序。”

    两个字,分量却重得吓人。

    他走近一步。

    “百姓可以死。但他们不能觉得自己是被上面的人害死的。”

    “一旦触底反弹,暴乱四起,对楚家也并没有好处。”

    楚曜对此不置可否。

    前世二十多年的信息时代教会他太多东西。

    永远不要低估百姓汇聚起来的力量。

    但也永远不要高估他们的智慧。

    “舆论的怒火从来不需要镇压。”

    楚曜松开负在身后的双手。

    “只需要引导。”

    楚渊的目光锐利起来。

    “怎么引。”

    “林博士。”楚曜说出了这个名字。

    “武考结束的第二天,科学院将召开全国直播的学术发布会。”楚曜的手指收回来,插进袖中,“林博士会站上演讲台,以拯救人类文明的姿态,把所有研究数据摊开给全天下看。”

    “低天赋武者的资敌危害性。人口基数与虚空怪物数量的正相关。每一个死在兽潮里的低阶武者都在让敌人变强——”

    楚曜微微偏头,暗金瞳光在夜色中一闪而过。

    “当百姓知道真相后,他们还会只恨教育部吗?”

    楚渊手指交叉的动作顿住了。

    他懂了。

    “一部分人会恨。恨改革,恨制度,恨所有做决定的人。”楚曜竖起一根手指,“但另一部分人——那些侥幸活下来的,那些本就嫉妒武者特权的普通人,那些失去亲人后需要一个解释来说服自己的人——”

    第二根手指竖起。

    “他们会站到林博士那边。会觉得死去的人本就不该踏上武道。会觉得这是为了全人类好。”

    两根手指合拢。

    “两种声音一旦形成,百姓就会自己打起来。”

    楚曜的语速慢下来,一字一字投进夜风里。

    观星台上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楚渊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八岁的年轻人。他的脊背挺直,双手插在袖中,聊三十万条人命的口吻和聊今天晚饭吃什么没有任何区别。

    比自己狠。

    这个念头第二次浮上来。

    楚渊收回目光,不再多言。他转身朝旋梯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阁顶回荡。

    走出三步,他停了一下。

    “做干净。”

    只有三个字。然后脚步声继续,越来越远。

    楚曜独自站在观星台上,俯瞰万家灯火。

    武考结束的钟声一响,大夏两千年来最大的一场舆论风暴,就该登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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