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曜的声音从棋盘北端飘来,不急不缓:“红方,该你了。”

    他没有时间悲痛。

    不是因为不痛了。是因为再痛下去,他就没法思考了。而他现在——必须思考。

    他抬起头,扫过棋盘。

    红方十六枚棋子还剩十五枚。黑方六枚活动棋子全在。

    想要“一个人都不牺牲”,在这盘棋里根本是奢望。

    陈浩咽下喉咙里的血沫。嘴唇裂开的伤口火辣辣地疼,疼得他头脑反而清醒了几分。他的视线在棋盘上飞速移动,推演每一枚棋子的可能路线。

    不能再缩了。再缩,所有人挤在三格之内,楚曜的炮随便一个炮架就能串糖葫芦。

    唯一的出路——进攻。

    “车一退一。”

    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嘶哑得不成调。

    赵凌猛地转头看他。

    陈浩没有看他。他盯着棋盘,眼球布满血丝,但指令本身没有一丝犹豫。

    那名被指定的红方平民机械地后退一格,踩上新的交叉点。符文亮起,将其锁定。

    楚曜抬了抬下巴。

    “马八退七。”

    没有思考时间。连一秒都没有。

    黑方一枚棋子横跳落位,堵住了陈浩刚打开的侧翼通道。

    陈浩的指甲嵌进焦土里。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每一条路线都被拆解成三步、五步、七步之后的走向。

    “兵七进一。”

    “炮二平五。”

    “马二进四。”

    “车三进七。”

    两人落子的速度越来越快。每一次指令之间的间隔从十秒压缩到五秒、三秒。

    陈浩的棋风彻底变了。

    从最初试图把所有人护在身后的龟缩阵型,变成了不顾一切的激进搏杀。他利用红方十五对六的人数碾压,开始疯狂逼近黑方底线。

    三枚红方平民被他推成前锋,插入黑方腹地。

    两名队友被调至攻击位,钳制黑方主力棋子的走位。

    整个红方阵型从防御收缩变成了全线压上。

    第五十三手。第五十八手。第六十二手。

    红方的攻势一浪高过一浪,黑方六枚棋子被逼得节节后退。

    快了。

    陈浩的心跳在加速。他能看到缺口——黑方的“将”位就在五步之外,只要突破那两枚活动棋子的防线——

    “炮五平三。”

    楚曜的声音还是那个温度。不急不缓,像在报今天的天气。

    一枚黑方棋子横移。

    陈浩的呼吸卡住了。

    不是因为这步棋有多精妙。而是因为他看到了这步棋三手之后的走向——

    黑方的炮借位后,下一步可以隔山打中赵凌。赵凌如果不动,第三步黑马跟进,必死。

    但如果赵凌撤退,左翼就彻底空了,陈浩用三步棋堆出来的进攻节奏会被打断。

    除非——

    有人替赵凌挡在那个位置上。

    陈浩的视线扫过棋盘上的红方棋子。

    他的目光落在一名中年妇女身上。她蜷缩在红方阵线的后排,头发散乱,脸色灰白,昏迷中眉头紧皱,像是在做噩梦。

    不认识。

    从头到尾都不认识。

    就是个普通人。可能有家,有孩子,有每天早起买菜的琐碎日常。

    把她推到那个位置上,黑方的炮会在下一步吃掉她。

    而被吃掉的棋子——必须当场自裁。

    陈浩的手在抖。

    他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周越那张欠揍的笑脸浮了出来。

    “兵……五进一。”

    那名中年妇女的身体被棋盘上的力量推动,缓缓滑入了赵凌身前的格位。

    赵凌的眼睛猛地瞪大。他转头看向陈浩,嘴唇翕动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炮三进五。”

    楚曜落子。

    黑方的炮隔着一枚棋子,真元凝成的光线笔直贯穿那名中年妇女所在的格位。

    她醒了。

    被棋盘符文激活意识的瞬间,她的眼睛睁开了。浑浊的、恐惧的、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眼睛。

    她看到了周围的棋盘。看到了身上流转的暗金符文。看到了远处站着的那些伤痕累累的年轻人。

    然后,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自己的手掌抬起来,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不——”

    她的嘴唇刚张开,掌风已经落下。

    闷响。

    身体倒在格线上,头骨凹陷的位置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沿着黑白格线蔓延。

    陈浩没有闭眼。

    他逼着自己看完了全过程。

    每一帧。

    胃里的酸液涌上喉咙,他用力咽了回去。

    赵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队长……”

    “不要说话。”

    陈浩的声音平得可怕。平到连他自己都不认识。

    他盯着棋盘,瞳孔里映着那具还在渗血的身体,嘴唇翕动——

    “马四进六。”

    进攻继续。

    楚曜挡。陈浩攻。楚曜换子。陈浩再填人。

    第七十手。又一名红方平民被推上前线。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男人,手臂上有烫伤的旧疤,像是在工厂里留下的。

    他醒来的时候看到了陈浩。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陈浩在他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东西。

    不是恨。不是恐惧。

    是困惑。

    那种“我做错了什么”的困惑。

    陈浩的视线移开了。

    掌风落下。又一具身体倒在棋盘上。

    第七十九手。第八十三手。第九十一手。

    惨叫声此起彼伏。有的人醒来时哭喊求饶,有的人到死都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有的人在最后一刻死死看着陈浩——那个站在棋盘外下令的人。

    棋盘被鲜血彻底染红。

    黑白格线消失了,变成了深浅不一的暗红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赵凌、宋清雨、韩铮、许长风,四个人站在各自的格位上,沉默着。

    没有人出声指责。

    但那种沉默比指责更重。

    宋清雨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她看着那个曾经连路边流浪猫都要蹲下来喂的队长,此刻红着眼眶将第七个、第八个无辜平民送上死路,嘴唇抿成了一条惨白的线。

    韩铮把头别到一边。

    许长风闭上了眼。

    陈浩什么都看在眼里。但他没有停。

    停不了了。

    每多犹豫一秒,就要多死一个人。他用九条命堆出来的攻势一旦断掉,前面死的人就全白死了。

    第一百零七手。

    棋盘上,红方十名平民只剩最后一个。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老人,白发苍苍,瘦骨嶙峋。

    而陈浩的“车”越过楚河汉界,直直插入黑方底线,死死锁住了许老师所在的“将”位。

    赢了。

    不论楚曜下一步怎么走,三手之内,“将”必被吃。

    棋盘上的符文在闪烁,暗金色的光芒映着满地鲜血,两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分外刺目。

    陈浩单手撑着地面,双膝跪在棋盘外。汗水和血水把衣服浸透,贴在身上。

    他低着头,身体在抖。

    他杀了九个人。

    为了赢这盘棋,为了救许老师,为了保住队友——他亲手把九个无辜的人送上了死路。

    忽然,陈浩猛地抬起头。

    双眼赤红。血丝从瞳孔边缘蔓延到眼角,整个眼白都被染成了淡红色。

    他歇斯底里地冲着半空中的楚曜咆哮——

    “我赢了!”

    声音嘶哑到变形,带着血沫和碎裂的骄傲。

    “不论你怎么走,都是死局!我赢了!!”

    他在拼命证明那九条命没有白丢。

    “楚曜,你输给我了!”他的声音在颤,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不论如何——这些人我都救定了!我都救定了!!!”

    楚曜站在半空。

    衣袍整洁。碎发无乱。

    从头到尾,他的表情没有变过。

    没有输掉棋局的懊恼。没有计划落空的愤怒。

    他看着跪在血泊中嘶吼的陈浩,安静了两秒。

    然后,轻轻鼓起了掌。

    掌声不大。在空旷的废墟中却格外清晰。

    一下。两下。三下。

    “是的。”

    楚曜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不值得讨论的事实。

    “你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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