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曾在京城风光数十年、几乎无人能及的玉珍楼, 如今却是被官府查封了。

    封条贴上大门那天, 潘楼街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大家抬头望着那五座楼阁,从前这里灯火通明、宾客盈门,如今却酒旗垂落,门窗紧闭。往日的歌舞丝竹声和宴席上的欢笑喧闹, 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了, 只剩空荡荡的飞桥和回廊,叫人不禁感慨。

    “朱志远这是自食恶果。为了夺食方竟然杀人, 简直无法无天丧尽天良。”

    “俪娘蒙冤十几年,如今总算查明真相, 沉冤得雪了。”

    旧案重新审理后,朱志远被押入大牢, 涉案官员也接连受到查办。俪娘背负了十多年的罪名, 终于彻底洗清。

    沉冤得雪这一夜, 陆勉独自坐在庭院中,狠狠喝了一壶酒。

    夜色深浓,京城忽然落起了雪。大片雪花无声飘下,落在陆勉斑白的鬓发上, 晶莹雪水顺着眼角缓缓滑落。

    “俪娘, 你听见了吗?”陆勉仰头望着漫天风雪,醉醺醺地笑着, 声音却哽咽,“咱们善禾替你把公道讨回来了。往后再也没有人能说你偷了东西,害了人命……”

    陆善禾站在廊下看了片刻, 走过去将父亲从冰冷的石阶上扶起来,好不容易才把人哄回榻上。

    “阿爹,早些睡吧。”她坐在榻边, 轻声安慰,“阿娘若泉下有知,见真相已经大白,也该安心了。”

    四时酒楼借公案宴引出陈年旧案,最后竟惊动官家亲自出面,此事很快传遍了东京。一时间,四时酒楼门庭若市,生意比先前还要兴旺数倍。

    陆善禾心里一直记着谢嘉樾的相助。

    她原想着寻个机会,当面好好谢他一回,谁知自那日以后,谢嘉樾便彻底不见了踪影。据说他被林琮狠狠训斥一顿,第二日便抓去了城郊大营,处理积压许久的练兵与军务。

    陆善禾对此也很是无奈。堂堂一位临安侯,战功赫赫,回京以后却日日窝在她的酒楼里干杂货,确实多少有些屈才,也怪不得官家看不下去。

    没过多久,侯府除夜家宴的帖子便送到了四时酒楼。

    陆善禾捏着那张帖子看了半晌,心中竟莫名生出几分忐忑。

    ——

    除夜这日,大雪初霁。侯府门前换上了新桃符。

    厅内早早燃起炭炉,四角垂着厚帘,将风雪与寒气牢牢隔绝在外。老夫人端坐上首,座下铺着一方织花茵褥,脚踏上覆了厚厚软毡。她梳着端正的高髻,髻外包着深色罗纱,发间插一柄金梳、一支白玉簪与一对珠钗,一身暗紫色夹绵褙子端肃雍容。

    只是今日,老夫人脸上半点威严也没有。她紧紧拉着谢嘉樾的手,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樾儿总算回来了。你一走便是这么多年,祖母成日惦记着你,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好。”

    谢嘉樾半跪在老夫人膝前,反握住她苍老的手:“都是孙儿不孝,让祖母担心了。往后孙儿便留在京里,若非必要,轻易不再远行。”

    老夫人眼眶发红,连连点头道:“好,好,只要人平平安安回来,一家子团团圆圆,比什么都好。活到祖母这个岁数,也只盼几个儿孙安好,便别无所求了。”

    几房女眷围坐在旁边。谢嘉樾的母亲自不必说,从儿子进门起便一直拿帕子抹眼泪。

    其余几位婶娘见气氛正好,很快便七嘴八舌地议论起另一桩大事。

    “樾儿年岁也不小了,你成日领兵在外,婚事才一拖再拖。都说成家立业,如今功业已经有了,也是时候娶一房妻室传宗接代、生儿育女了。”

    “可不是么?崔侍郎家的夫人前几日还向我打听,她家姑娘今年刚及笄,模样生得水灵,琴棋书画也样样拿得出手。据说远远见了咱们樾儿一面,就心心念念非卿不嫁呢!”

    “还有英国公府的二姑娘,性情温婉,还通诗书是个远近闻名的才女。咱们樾儿从小便眼高于顶,往后只怕非得寻个天仙,才肯点头。”

    谢嘉樾只当没有听见,低头挑了一块酒煮鲫鱼最细嫩的鱼腹,仔细剔净细刺,送入老夫人碗中:“祖母,您尝尝这个。”

    老夫人吃了一口,顿时顾不上替他相看姑娘了。鲫鱼以酒慢煮,鱼肉细嫩得几乎入口即化,酒香柔和,姜与橘皮将最后一点腥气也压得干干净净,咽下以后,舌尖只剩清鲜甘甜的余味。

    “这鱼做得好!”老夫人眼睛一亮,又忍不住夹了一筷子。

    说话间,黄金鸡、杏仁山煮羊、莲花鸭签等菜肴陆续端上桌。

    黄金鸡外皮烤得金黄酥脆,筷子轻轻一碰便发出细微脆响,撕开以后,里面的鸡肉却鲜嫩多汁,热气裹着浓郁肉香扑面而来。

    杏仁山煮羊被炖得酥软,羊肉轻轻一抿便从骨头上脱落,杏仁磨成的浆汁柔滑醇厚,既托住了羊脂的丰腴,又将膻味去得干干净净,吃下去暖意直透四肢。

    莲花鸭签做得精巧,层层叠叠形如盛开的莲瓣,鸭肉鲜香,笋丁清脆,菌菇与火腿的咸鲜藏在其中,一口下去,滋味层层展开。

    方才还端庄矜持的女眷们,很快便顾不得再谈论谢嘉樾的婚事。眼看盘中只剩下最后一块黄金鸡,两位婶娘对视一眼,竟同时伸出了筷子,待发现彼此动作,又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老夫人吃得眉开眼笑,尝过杏仁山煮羊以后,更是连连称赞:“怨不得樾儿非说要请四时酒楼承办家宴,这滋味当真了不得,便是宫中的御宴也未必比得上!”

    谢嘉樾看着满桌人吃得尽兴,唇边也不由得浮起笑意:“祖母可想见见今日掌勺的大厨?”

    老夫人抬眼看他。自己这个孙儿平日性情冷淡,即便面对家人也很少露出这样柔软的笑容,灯火映入那张俊美的面容,竟让她一瞬间想起了早已战死的儿子。

    她心中微酸,面上却笑得愈发慈爱:“能做出这样一桌好菜,自然应当见见,快请人进来。”

    陆善禾很快便被人从灶房领了出来。

    今日是除夜,她也特意换了一身衣裳。浅青色夹袄外罩石榴红长褙子,肩上披着雪青斗篷,发间没有过多珠翠,只簪了一支珍珠小钗与一枝莹润玉梅。石榴红浓艳,雪青色清冷,衬得她肌肤白皙、眉眼明丽。

    谢嘉樾亲自迎了出来。

    看清她的一瞬间,他脚步微微停顿,目光便凝在了她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陆善禾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裙:“看我作甚?”

    谢嘉樾没有回答,只走到她面前,自然而然地牵住了她的手。男人掌心宽大温热,将她微凉的手指严严实实裹在其中,低声道:“带你见见我祖母。”

    陆善禾还未来得及反应,已经被他一路牵进中堂。满堂女眷原本还在品菜说笑,看见二人交握的手,声音骤然一静,一双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他们身上,惊得险些连珠钗都要掉下来。

    老夫人也怔了片刻。她先看看陆善禾,又看看自己的孙儿,只见谢嘉樾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神色,将陆善禾的手牵得极紧,仿佛生怕稍一放开,眼前的人便会离去。

    活到她这个年纪,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难怪这些年来,无论什么样的世家贵女,他都不肯多看一眼。难怪此次好不容易回京,人在侯府却待不了几日,总要往外跑。

    老夫人早已见惯了生离死别,如今所求的,不过是这个失而复得的孙儿能够平安留在身边,往后的日子有人知冷知热,也有人真心陪伴。至于门第出身,又哪里比得上他自己喜欢?

    想到这里,老夫人笑着向陆善禾招了招手:“好孩子,快过来,让我仔细瞧瞧。”

    陆善禾难得有些局促,下意识看向谢嘉樾。男人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牵着她走到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端详片刻,越看越是喜欢。眼前女子容貌明丽,眼神却清正坦荡,站在她的樾儿身边,实在再相配不过。

    她没有多说,只将腕上一只莹润通透的玉镯褪了下来,亲手戴到陆善禾手上:“真是个漂亮孩子。第一次见面,也没预备什么好东西,这镯子便送给你,权当见面礼。”

    二房的儿媳定睛一看,忍不住惊呼道:“母亲,这可是谢家的传家玉镯,历来只传给长房长媳的……”

    满堂顿时更加安静。

    陆善禾也怔住了。她虽然不认得这镯子的来历,却看得出玉质绝非凡品,如今又听见“长房长媳”四个字,脸颊顿时热了起来。

    “老夫人,这实在太贵重了。”

    她伸手便想将玉镯褪下来,才刚碰到镯子,手腕便被谢嘉樾一把按住。

    “不许摘。”

    陆善禾抬头看他。面对朱家打手尚且面不改色的临安侯,此刻定定望着她,眼中竟浮起一丝近乎委屈的神色:“你不想要?”

    他问的分明是玉镯,可那神情、那语气落在人耳中,却更像是在问——你不想要我?

    威风凛凛、令北境敌军闻风丧胆的临安侯,如今竟当着满堂长辈的面,委委屈屈地向一个女子讨起了名分。几个婶娘简直没眼看,纷纷拿帕子掩着嘴转过头去。

    谢嘉樾的母亲却遮不住唇边笑意,心道总算来了一个女子,能治一治她这个石头一般冥顽不灵的儿子。

    老夫人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拍了拍陆善禾的手:“长者赐,不可辞。既然已经给了你,便安心收着。往后都是自家人,不必与我见外。”

    话说到这个份上,陆善禾哪里还摘得下来?

    侯府众人顿时心领神会。这顿家宴还没有结束,各房送来的见面礼便如流水般堆了过来,金银玉器、绫罗绸缎、古玩字画,一只只匣子往外搬,看得陆善禾瞠目结舌。

    这哪里是赏给厨娘的?分明是照着迎娶侯府长媳的聘礼预备的!

    等到家宴散去,陆善禾来时只带了几口装着食材与厨具的箱子,离开时却险些要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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