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欢喜劲儿稍稍落下去,歪着头打量面前的大皇子,眼里满是疑惑。

    “说起来,我在大杂院待了这么久,进了京城也好几年了,听旁人说起宫里的皇子,很少听见提起你。你好像很神秘,”

    练武场上微风拂过,卷起地上薄薄一层尘土。

    大皇子垂眸望着手中的拳套,神色淡了几分,方才切磋时的锐气缓缓敛去,声音沉静平缓。

    “我八岁,便跟着傅六叔远赴边关,上了战场。”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远方,像是想起关外风沙漫天的岁月。

    “皇宫的宴席,我极少回来。朝中文武百官大多只知皇长子身在边关,常年戍守疆土,不常涉足朝堂,自然京城民间便很少流传我的消息。”

    小燕子听得怔住了。

    八岁,那不过还是个半大孩童。

    她自小在大杂院摸爬滚打已经够苦,难以想象那么小的年纪,就要待在刀光剑影的战场上。

    “八岁?那么小就去打仗?”

    小燕子不由得低声惊叹,

    “那多凶险啊。”

    “皇家嫡长子,肩上自有担子。我不站出来谁站出来,总不能自家的江山自己不守,让别人家的儿郎用命去守吧,”

    大皇子淡淡一笑,不见什么抱怨,

    “生于帝王家,未必都困在深宫后院。有的人争储夺权,有的人守国门护疆土,我选了后者。”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到小燕子身上,指尖比划起招式的起手式。

    “闲话不多说了,既然认下我这个师兄,今日,我便先教你一招近身防身的本事。”

    小燕子连忙抬手拦住正要起势的大皇子,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大大咧咧的较真。

    “别别别,先不急着教招式!你还没正经做过自我介绍呢,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总不能张口闭口一直喊你大皇子,多生分。”

    大皇子闻言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笑意。

    宫中之人,见到他无不恭恭敬敬,一口一个大皇子,从来没人会直白地追问他的名讳。

    也只有小燕子这般不拘礼法的性子,才会想得如此直白。

    他停下比划招式的手,立身站定,声音沉稳清朗。

    “是我疏忽了。我的名讳是永硕。”

    “永硕……”

    小燕子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点点头,记在了心里,

    “永硕师兄,这个名字好,比大皇子听着顺耳多了。”

    永硕望着她毫无拘束的模样,缓缓开口:“寻常外人面前,依旧要称大皇子。私下练武,无人之时,你叫我永硕,或是师兄,都无妨。”

    小燕子一拍大腿,乐呵呵应道:“晓得晓得!外头规矩我懂!就咱们这练武场,没有旁人的时候,我便叫你永硕师兄。好了,现在可以教我那招战场防身的本事了!”

    说罢,她立刻摆好架势,攥紧拳头,身子微微下蹲,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永硕见她瞬间摆开架势,蓄势待发的模样,不由得轻轻摇头,眼底含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战场招式招招搏命,不可心急。先看好我的动作。”

    话音落下,永硕收敛神色,周身散漫的气息尽数褪去。

    他脚步稳稳扎在土地之上,肩膀下沉,手腕翻转,一套近身短打的起手式缓缓施展开来。

    没有花哨好看的架子,每一式都简洁凌厉,招招冲着制敌自保,全然是边关沙场淬炼出来的真功夫。

    小燕子睁圆了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的手脚,不敢漏过半分细节。

    她平日里学的功夫,多半是傅伦兼顾男女体质改良过的,讲究闪躲腾挪,很少见这般硬碰硬的打法。

    “看清了吗?这一式,敌人逼近身前,无法轻功逃走之时用,以臂格挡,扣住对方手腕,借力巧劲将人掀开,切忌死扛硬拼。”

    永硕一边演示,一边出声提点,

    “你轻功绝佳,最适合借力,万万不要舍弃自己的长处,和对手蛮力相搏。”

    小燕子依葫芦画瓢,学着他的样子抬手格挡,可力道、角度全都不对,胳膊抡得呼呼作响,架势看着唬人,实则虚浮无力。

    一连试了两三回,不是步子站不稳,就是抓不准借力的分寸,险些把自己踉跄得摔倒在地。

    “哎呀!好难!”

    小燕子跺了跺脚,有些泄气,却不肯就此罢休,抹了一把脸上的薄汗,又重新站回原位,

    “再来一遍,师兄,你慢一点,再示范一次!”

    远处大杂院的方向,传来孩童嬉笑叫嚷的声音,傅伦正耐心纠正孩子们扎马步的姿势,偶尔抬眼望向练武场这边,望见永硕正在指点小燕子习武,只是微微一笑,并未过来打扰。

    永硕耐着性子,放慢速度,一遍一遍拆解动作。

    “脚下要稳,重心往下压,不是光靠胳膊使劲。记住,性命相搏之时,不求伤人,只求给自己挣出逃跑的空隙。”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洒在空荡的练武场上。

    小燕子反反复复练习,胳膊练得发酸发胀,额头上汗水源源不断往下淌,衣裳肩头都浸出浅浅湿痕,却半点没有叫苦退缩。

    练到半晌,小燕子总算勉强把这一招的架势做的像模像样,她兴冲冲地对着空气演练一回,转头看向永硕,眉眼飞扬,

    “你看!是不是有点样子了!往后再遇上坏人,就算跑不掉,我也能挣开一条活路!”

    永硕颔首,目光之中带着几分赞许,

    “悟性尚可,只是还得多打磨。招式记在心里是一回事,真遇上危难,能不能本能施展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练武场入口传来,永琪大步跨了进来,一眼便看见空地上的二人,不由得愣在原地。

    他万万没有料到,素来常驻边关、极少回京的嫡长兄永硕,居然会在这里,亲自指点小燕子练武。

    永琪脚步猛地顿住,脸上满是错愕,眼睛在永硕和小燕子之间来回打转。

    他是知道自己这位嫡长兄回京的消息,却万万没料到,永硕会待在大杂院的练武场,还亲自在指点小燕子练功。

    小燕子正练得满头大汗,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瞧见是永琪,当即挥了挥汗淋淋的胳膊,嗓门亮堂堂的。

    “五阿哥!你来的正好!我现在多了一位师兄,你大哥,你应该认识,”

    永硕缓缓收回架势,神色恢复了皇子该有的端肃,朝着永琪淡淡颔首:“永琪。”

    永琪快步走上前来,依旧难掩诧异,压低了声音:“大皇兄,你怎么会在此处?傅六叔说你过来切磋武艺,我还只当是你们二人比试一番,竟没想到,你还亲自指点小燕子姑娘。”

    在永琪的印象里,永硕性情清冷,常年驻守边关,素来不爱掺和京中这些人与事,更别提手把手去教导一位民间出身的义女。

    小燕子听这话有些不服气,往前站了一步:“怎么,只许你们学武功,就不许我学吗?我这是为了保命,不是闹着玩的!”

    永硕抬手拦住想要争辩的小燕子,语气平静:“傅六叔是我的授业师傅,小燕子既是傅六叔的徒弟,按师门辈分,便是我的师妹。指点师妹几招防身本领,并无不妥。”

    永琪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出话反驳。道理上确实说得通,可心底依旧觉得分外稀奇。

    要知道朝中多少世家子弟想要求得永硕指点一二,都难得机会。毕竟他可是有着十多年经验的大将军,

    只要教一招,就能够在战场上活下来,

    “皇兄教的,全是沙场搏杀的狠招,太过凶险。”

    永琪皱起眉头看向小燕子,

    “小燕子,那些是上阵对敌用来制敌杀敌的招式,不适合女孩子。”

    小燕子把头一扬,眼睛亮晶晶的,半点不肯退让,

    “女孩子怎么了?紫薇的事情你又不是不清楚。哪天要是再被坏人抓进大牢,指望旁人来救,哪有自己手里有本事来得踏实。我不学点狠的,真到生死关头拿什么护自己,护我的朋友?”

    一番话说的永琪哑口无言。

    他心里明白小燕子说的句句属实,京城这潭浑水,危机四伏,可心底依旧过不去那道礼教的坎。

    永硕望着小燕子坚毅的模样,微微点头:“身处险境,能够保全自己,才是第一位。招式本无男女之分,只看使用者如何运用。”

    远处傅伦已经把那群孩子安顿妥当,缓步朝这边走过来,远远就听见几人的对话,脸上浮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好了,时辰也不早。”

    傅伦开口打破气氛,

    “小燕子,今日练得够多,筋骨需要歇息。功夫不在一朝一夕,切忌贪多嚼不烂。”

    小燕子闻言,不甘心地攥了攥拳头,胳膊酸得都快要抬不起来,却依旧意犹未尽。

    “好吧好吧!那师兄,下次你过来,可一定要接着教我!”

    永硕微微颔首,

    “只要我在京城,得空便会过来。”

    日头已经升得老高,练武场上热气蒸腾,永琪站在一旁,看着神采飞扬的小燕子,又看向沉稳淡漠的嫡长兄,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他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事情,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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