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风卷着大堂里飘来的茶香,吹得人心头发闷。

    小燕子长长叹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缓缓松了下来。

    是啊,事已至此,她又能如何?

    说到底,这里是茶楼,掌柜才是做主的人。

    她小燕子不过是受聘于此的司仪,夏紫薇同样是凭琴艺换取酬劳的艺人,二人说到底,都只是在这里讨生活的打工之人罢了,

    她没有资格开口勒令掌柜将夏紫薇赶走,强行开口,反倒落得一个恃宠骄横、排挤旁人的闲话。

    若是闹开了,外头的客人还要揣测她容不下有才的女子,反倒坏了自己,也坏了茶楼的名声。

    而且大家都是姑娘家,没必要做得那么绝,

    夏紫薇也要吃饭要活着的,

    她这不是阻止她活着嘛!

    不合适,

    念头辗转,方才堵在心口那股火气慢慢泄了,只剩下沉甸甸的无力。

    夏紫薇那一礼还悬在半空,目光带着几分试探望向永硕,又悄悄转回小燕子身上。

    小燕子摊了摊手,压下了到了嘴边的劝言,声音放得平淡。

    “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既已经同掌柜说好,留下来便留下来吧。只是紫薇,我有一句话要说在前头。”

    她往前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二人能够听清。

    “在这里弹琴吟诗可以,凭本事挣钱,没有人能够说你半句不是。可若是你想借着这块地方,动别的心思,到时候惹出祸事,没有人会再出手替你收拾残局。”

    夏紫薇脸上柔和的神色僵了一瞬,随即又漾开浅浅笑意。

    “小燕子,你多想了。我所求不过一份安身的生计而已。”

    这番说辞听着妥帖,可小燕子哪里敢全然相信。

    这时永硕缓步穿过往来茶客,走到廊边。

    他没有看向夏紫薇,视线先落在小燕子略带倦意的脸上。

    “过来聊聊?”

    小燕子点了点头,回身又看了一眼夏紫薇。

    女子依旧立在原处,身姿温婉,只是那双眼睛,追随着永硕离去的背影,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希冀。

    小燕子心里隐隐不安,却也明白眼下没有更好的解法。

    总不能蛮横地要求掌柜开除夏紫薇。强行拆散,只会激化矛盾,反而把局面搅得更乱。

    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跟着永硕走到茶楼僻静的侧间,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满堂喧嚣。

    永硕斟了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

    “你打算就这样放任下去?”

    小燕子端起茶杯,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愁眉苦脸。

    “不然还能怎么样?我们两个都是在茶楼做工的,我哪有开除人家的权力。掌柜愿意留她,人家琴艺也确实出众,我没有道理拦着。只是……”

    她抬眼望向窗外灯火通明的大堂。

    “我怕她不甘心只做一个抚琴卖艺的女子。”

    永硕指尖轻叩桌面,眸色沉了几分。

    “留她在此不是不行,只是你要记清楚一件事。往后划清界限。不必刻意疏远,更不必事事替她出头。她做出的选择,理应由她自己承担后果。”

    夜色漫过窗棂,茶楼之中,筝声又一次缓缓响起。

    小燕子捧着茶杯,指尖传来暖意,心头那团乱麻却丝毫没有舒展。

    窗外茶楼的喧嚣隔着一层木门隐隐传来,断续的筝声缠缠绵绵,正是夏紫薇方才弹奏的曲调。

    “道理我都懂。”

    小燕子轻轻叹了一口气,眉尖拧着解不开的愁绪,

    “可一想到往后日日都要同她待在一处,悬着一颗心提防,总归是别扭。”

    永硕倚在椅边,神色冷静。

    “提防不必摆在明面上。你只守好自己的分寸。她若是安分弹琴谋生,大家各凭本事,相安无事。倘若她执意要借茶楼钻营,不必你出手,这件事自有它的结局。”

    小燕子沉默下来。

    她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过往一路同行,那份共患难的情分还横亘在心间。

    眼睁睁看着夏紫薇一步步往险局里走,自己却只能袖手旁观,这份滋味并不好受。

    二人说话之间,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响。

    是小李子,低声在外禀报。

    “主子,方才已有两位内务府的官员落座大堂,正点了夏姑娘的曲子。”

    小燕子猛地抬眼,心底那股不安骤然放大。

    怕什么,偏偏就来什么。

    永硕眸色微沉,抬手示意小李子退下。

    “你瞧,事情来得比我们预想之中更快。”

    木门之外,大堂之内。

    夏紫薇端坐筝前,素指拨弄琴弦,眼角余光却不动声色地留意着桌边那两位身着官服之人。

    一段哀婉动人的乐曲倾泻而出,她吟诵着感伤的诗词,字句之间,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期盼。

    金锁站在一侧伺候,神色隐隐焦灼,几番想要开口劝阻,终究还是将话咽回了腹中。

    宾客们沉醉于琴声,无人察觉暗流涌动。

    小燕子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我出去看一看。”

    “不必冲动。”

    永硕出声拦住她,

    “此刻上前干预,反倒引人注意。静观其变就好。”

    小燕子脚步顿在门边。

    她隔着雕花窗棂望向大堂中央那个纤弱身影。

    事到如今,她已经拦不住夏紫薇了。

    前路是坦途还是万丈深渊,选择权早已经交到了对方手里。

    小燕子终究还是听了永硕的话,按捺住心头的躁动,静静站在侧间窗边,透过缝隙朝外望着大堂的动静。

    大堂里灯火璀璨,人声鼎沸,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牢牢锁在抚琴的夏紫薇身上。

    那两位内务府官员端坐雅桌,听得极为入神,时不时点头赞叹,眼底满是欣赏。夏紫薇指尖琴音愈发婉转悠扬,偶尔抬眸,眉眼含愁,气质清雅脱俗,配上句句动人的婉约诗词,妥妥一副绝世才女的模样。

    周遭不少茶客纷纷感慨,这般容貌才情,屈身在茶楼弹唱,实在是太可惜了。

    小燕子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气又无奈。

    她太清楚了,夏紫薇根本不是在可惜自己的处境,她是在刻意展露锋芒,刻意吸引这些权贵的目光。

    内务府官员,日日在宫里当差,最是贴近皇权。夏紫薇打的什么算盘,昭然若揭。

    她就是想借着这些人的耳目,把自己的才情、身世、遭遇,一点点传到皇宫里去。

    一曲终毕,余音绕梁。

    满堂掌声轰然炸开,比起往日任何一场表演都要热烈。

    其中一位官员抬手示意,笑着开口:“姑娘琴艺卓绝,诗词风骨超然,绝非寻常市井艺人可比。不知姑娘师从何处,家住何方?”

    终于等到了这句问话。

    夏紫薇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面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凄楚与隐忍,声音轻柔婉转,带着淡淡哽咽,

    “草民无门无派,只是自幼在家中学过几分粗浅技艺。只因命运坎坷,流落市井,只得凭薄技谋生。”

    她不细说身世,也不刻意哭诉,可这欲言又止的委屈、一身书香不染尘埃的模样,反倒更让人怜惜。

    两位官员对视一眼,眼中的欣赏更浓了。

    躲在侧间的小燕子看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低声咬牙,

    “你看,我就说吧,根本不是安分干活!”

    永硕站在她身侧,目光沉静,将所有细节尽收眼底,语气淡然,

    “她很聪明,懂得借力打力,不争不抢,却句句引人遐想。”

    “可这太危险了!”

    小燕子压低声音,急得手心冒汗,

    “宫里最忌讳不明来历的女子刻意攀附!她这样高调,万一被人盯上,查她底细,认亲的心思一旦暴露,就是杀头的大罪!”

    永硕微微颔首,语气冷静通透,

    “是她自己选的路。你已经仁至义尽,数次救她、护她、安顿她,是她自己不肯安分,执念难消。”

    “小燕子尊重他的命运,以后她的事情你都别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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