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的日子,小燕子大半光阴都耗在茶楼里。

    余下空闲,便去永硕的草场学骑马,或是跟着永硕习练武功,日子过得好不快活,

    从前她是登台表演杂耍、变魔术,如今却彻底改了主意。

    好吧,其实是向现实低头了,

    杂耍戏法她固然会,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市井之中有的是技艺更精湛的好手,论手艺,自己未必能胜过旁人。

    与其硬要上台献艺,有些差强人意!倒不如扬长避短。

    于是,小燕子揽下了茶楼司仪的差事。

    她本就性子热络,嘴皮子利落,话多又爽朗,自带一股子感染力,不管多冷清的场子,经她开口,三言两语便能把气氛烘得热热闹闹。

    茶楼的厅堂之中,常常能看见她来回奔走。

    一会跟说书先生对好上场的时辰,一会叮嘱表演的艺人要注意的细节,又忙着招呼往来的客人,嗓门清亮,笑声朗朗。

    “各位客官,稍安勿躁!好戏马上就要开场咯!”

    她往台上一站,眉眼飞扬,几句话就引得满堂宾客哄笑起来,原本零散的客人,纷纷聚拢过来,茶楼里瞬间便有了烟火热闹的气息。

    小琪儿和一众孤儿围在台下,望着台上神采飞扬的小燕子,满眼崇拜。

    永硕时常来茶楼,就坐在角落的雅座,静静看着她。

    看她忙前忙后,时而和艺人说笑打趣,时而高声调动全场气氛,哪怕忙得满头是汗,依旧劲头十足。

    她明明是一个孤儿的,她的心灵怎么那么干净?怎么可以活得那么阳光,她的眼睛怎么可以那么明媚!

    这日歇下间隙,小燕子一路快步走到永硕跟前,抹了把额角的薄汗,脸上带着满满的得意。

    “师兄,你瞧,我现在可不登台耍把戏了。”

    她眉眼弯弯,“我做司仪最合适不过。杂耍魔术交给真正手艺高强的人去演,我负责把场子炒热,把客人哄得开开心心,这便是我的本事!”

    永硕望着她鲜活明媚的模样,唇角浮起浅浅笑意,

    “你倒是很清楚自己的长处。能把气氛调动起来,也是极难得的本事。”

    小燕子一拍手掌,干劲十足:“那可不!有我在,保管座无虚席!”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眼底闪过一丝忧虑:“就是就怕我热情过头,话说得太疯,惹得客人不快。”

    “没事。不同的人会选择不同的地方吃饭,喜欢听曲看表演的人会坐在大厅,就是单纯来吃饭的人会坐在六楼七楼,大家互不影响,互不干涉,”

    小燕子正式做起茶楼司仪之后,闹出来的洋相当真不少。

    有时说得兴起,脚下一不留神,险些踩空台阶,身子一晃,差点摔台下去,亏得她身手敏捷,踉跄两下稳稳站住,她非但没有窘迫慌乱,更加没有小女儿的娇羞胆怯,反倒顺着打趣自己。

    “诸位客官且瞧仔细咯,我这可不是要摔下去,我就是刚才没站稳,顺便给大家表演一个受难时临危不乱的姿势,大家都学着点,遇到事情不要慌,先稳住,万一没摔呢,摔倒了也没事儿,再站起来,被人笑话了也没事,人生短短30,000天,哪能事事都计较,我们心胸宽广一些……他们总有吃瘪的时候,以后再笑回去就行,君子报仇10年不晚,趴在他家墙角等着,总有一天能看到他的笑话,总有一天能笑回来,”

    惹得满堂哄然大笑。

    还有时候话赶话说顺了嘴,东一句西一句,前言不搭后语,好好一段串场词被她讲得颠三倒四。可偏偏没有人嫌她聒噪失礼。甚至喜欢上了她这种节奏,期待她下一刻会说出什么样有趣的话,

    来客们就爱这份热热闹闹的鲜活气。

    她好像不是在做工,好像是他们的朋友,在他们的身边陪他们唠叨有趣的事儿!

    别的茶楼司仪说话四平八稳,字句考究,规规矩矩挑不出错处,却少了几分人情味。

    唯有小燕子不一样,她讲话没有那些文绉绉的架子,直白爽快,嬉笑怒骂全都摆在脸上。

    听她站在台上侃侃而谈,一桩桩市井趣事随口道来,积压在心头的烦闷、官场里的憋屈、生计上的愁苦,不知不觉间便消散大半。

    不少客人都说,单单听小燕子说上一阵子话,心里那块堵着的石头便能松快许多,解忧消愁,竟比闷头灌一壶烈酒还要管用。

    一传十,十传百,茶楼的名气一日胜过一日。

    每一日天色还未暗下,楼下大堂便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晚来一步的客人寻不到空位,便只能候在门外廊下,排起长长的队伍,一边闲聊一边翘首等候里面腾出位置。

    当然,就算在外面还是会听到小燕子里面有趣的声音,他们等在外面也不会无聊!

    厅堂之内,灯火通明。

    小燕子立在高台之上,嗓门清亮,正兴致盎然地调动着全场气氛。

    看见门外长长的人龙,她愣了愣,随即咧嘴一笑,朝着外头扬声喊了一句。

    “外头等候的各位客官再稍等片刻!里头茶水不断,好戏连台,保管诸位等得值当!”

    欢呼声瞬时响起。

    永硕独坐二楼雅间,倚着栏杆向下望去。

    喧嚣人声之中,那抹明媚跳动的身影格外惹眼。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暖意。

    小李子侍立在永硕身侧,目光望向楼下灯火喧腾之中意气飞扬的小燕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奇。

    “主子,难道您没有发觉?小燕子姑娘当真像是一个小福星。”

    永硕视线依旧落在楼下那道热闹的身影上,没有转头。

    小李子往前微倾了身子,继续轻声说道,

    “自从您结识了她之后,一桩桩好事接踵而至。您外公一族近日得以擢升,官阶往上又走了一步,这件事于您而言益处极大。还有追随您一众部下,近来个个都做出亮眼政绩,朝堂之上声望日渐高涨。就连咱们府下各处的铺子,算下来收益竟比往年翻了两倍。说来也奇,自打小燕子姑娘出现,顺心的事便一桩接着一桩往咱们这边凑。”

    晚风穿过雕花栏杆,卷着楼下大堂阵阵欢声笑语飘上楼来。

    永硕缓缓收回目光,垂眸看向杯中晃动的茶汤,

    “世事盛衰自有定数,朝堂升迁,商铺得利,皆是筹谋经营所得,哪里来什么福星之说。”

    话虽这样讲,他眼角却又不自觉重新落回大堂里那个忙前忙后,笑得毫无顾忌的姑娘身上, 小李子说的很对,自从认识小燕子以来,所有的消息皆是好消息!

    小李子却不肯罢休,小声辩驳,

    “话虽如此,可这般凑巧,实在太过难得。奴才瞧着,有她在,周遭的气氛都鲜活不少,万事仿佛都顺了几分。”

    永硕沉默片刻,唇角掠过一丝极浅,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不必多言。”他淡淡开口,“不过……有她在,这地方倒确实热闹了许多。”

    楼下小燕子爽朗的笑声穿透喧嚣,再一次传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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