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实在有趣极了,仿佛每一天都能给他新的惊喜。

    他还记得那回大半夜,小燕子揣着她那取名叫飞爪白练锁的新鲜玩意儿,翻墙想要溜出宫。

    谁知道她拿着飞爪在皇宫里爬来荡去绕了整整一圈,折腾到满头大汗也没能翻出去,反倒被巡逻的侍卫逮了个正着,五花大绑押去了御书房。

    他当时也跟着赶过去,站在一旁瞧着。

    原本皇阿玛气得脸色铁青,可小燕子嘴快又敢说,噼里啪啦一通辩驳,说她之所以这般野、这般无拘无束,是因为无父无母没人教,根子上竟怪到了皇阿玛头上。

    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硬生生把皇阿玛噎得哑口无言,到最后好像真成了皇阿玛的不是。

    更叫人又气又笑的还在后头。

    那日小燕子刚被皇阿玛训过话,她穿着小太监的衣裳,低着头在御花园里乱窜,偏巧撞上他和尔泰。

    他一时没认出她,见这“小太监”眉眼生得清秀,身形又单薄,便顺口打发她去倒茶。

    换作旁人,该解释自己的身份,结果小燕子跪声称是,可小燕子倒好,竟真的转身就走,竟还真的准备去端茶来

    尔泰眼尖,一眼瞥见她衣领下露着金银首饰,满身珠光宝气,哪里像个普通小太监?当即起了疑,出声追问。

    小燕子被戳穿后也不慌张,转身就跑,尔泰拔腿便追,追到半道,两人竟又扭打在了一处。

    他当时又急又心惊,福尔泰竟然这么一个小太监都打不过,

    他上去就准备帮忙,还踹了小燕子几脚,结果福尔泰说是小燕子,

    若他们不是早就认识,若尔泰方才下手再重些,哪天她这条小命,恐怕都得交代在御花园里。

    可即便这样,她偏生还是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像团烧得噼啪作响的野火,明明莽撞得叫人捏一把汗,却又亮得叫人移不开眼。

    他站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清是担心更多,还是那份被她牵动的心跳更多,她总是这样,一次次闯祸,又一次次凭着一股蛮劲鲜活地站在他眼前,叫他想忘,都忘不了。

    那时小燕子已是皇阿玛跟前实打实的大红人。

    谁都记得那场声势浩大的祭祖,是皇阿玛亲自在前开路,小燕子就跟在他身后一同前去,那份恩宠、那份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殊荣,满宫上下谁看了不眼热?

    可风光底下,早就暗潮翻涌。

    有人羡慕,便有人嫉恨。

    首当其冲便是皇后。

    永琪心里比谁都清楚,皇后从来不是简单角色,能稳坐后位、掌着六宫,哪里会是表面那般温和?

    她心思深沉、手段厉害,能在这深宫里步步走到今日,不知熬过多少风波,见过多少起落。从前皇后还只是不动声色地打量,自从小燕子得了这份破天荒的恩宠,那眼底藏着的忌惮与嫉妒,便再也压不住了。

    皇后看不惯一个无父无母、不懂规矩的野丫头竟能被皇上这般放在心尖上,更怕这不知来路的姑娘日后会威胁到她和她儿子的地位。

    永琪每每瞥见皇后望向小燕子时那沉沉的眼神,心底就一阵阵发紧。他比谁都明白小燕子那团热烈直白的火,哪里懂得提防深宫里面这些弯弯绕绕的算计。

    皇后日日都在琢磨着抓小燕子的小辫子,暗地里派了不少人时时刻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半点不肯松懈。

    总算叫她逮住了由头小燕子行事大大咧咧、粗枝大叶,一言一行都带着市井里的野气,全然没有皇家儿女该有的礼数规矩。

    皇后便寻了机会,在皇上面前款款进言,说得冠冕堂皇:小燕子从前漂泊无依,无人教养,没条件学这些礼仪;如今既然来到皇阿玛身边,得了这份恩宠,自然该好好学规矩、读诗书,磨一磨身上的野性,才不负皇上的疼惜。

    这话挑不出半分错处,皇阿玛纵然疼小燕子,也没法反驳。

    他想一想也觉得有理,便准了。

    皇后得了旨意,当即就把自己最得力、最严苛的容嬷嬷派了过去,专管教小燕子学规矩。

    他想起那时的情景,心口便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

    他太清楚容嬷嬷是什么性子了。

    哪里是好好教规矩?那是借着教习的名头磋磨她、折辱她,一点点挫掉她身上那股鲜活的锐气。

    皇宫之中本就奴才随主,有皇后在背后撑腰,底下的人便越发有恃无恐,容嬷嬷更是嚣张得没边。

    他心里早已揪成一团,知道小燕子落到她手里,少不得要掉一层皮。

    可事情的走向,却远远出乎所有人意料。

    容嬷嬷明着是教习规矩,实则句句刁难、处处折辱,半点没有要好好教导的意思。

    小燕子耐着性子跟她学了整整一日,被气得胸口发闷,最后实在忍无可忍,她哪里受得了这般磋磨?索性什么规矩也顾不得了,直接挽起袖子,上前就和容嬷嬷扭打在了一起。

    哪里知道,这根本就是皇后布下的一个局。

    皇后早算准了小燕子的性子,特意拉着皇阿玛,带着一众宫人往漱芳斋赶来,偏偏就赶在两人正撕扯的时候撞了个正着。

    永琪每每想起那一幕,心脏都骤然一缩。

    他清楚地记得当时小燕子头发散乱、满脸怒意,而容嬷嬷正捂着胳膊,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皇后立刻便上前发难,句句都扣着“不知尊卑、以下犯上”的罪名,要皇阿玛重重责罚她。

    可那本就是皇后布好的局。

    皇阿玛亲眼撞见了她最狼狈最失控的模样,她那些粗枝大叶、不懂诗书、脾气火爆的短处,被皇后一番话无限放大。

    小燕子急了又忍不住顶撞了几句,满堂宫人都在看着,皇阿玛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下不来台,那股盛怒再也压不住,当即冷着脸吩咐,动刑。

    任凭他们跪得膝盖发麻、声声苦求,全都没用。

    她就那样成了第一个被皇阿玛亲手下令责打的人。

    永琪闭了闭眼,心口像是被钝刀子一下下碾着。

    他到如今都还记得那声响,记得小燕子咬着牙不肯大哭、却控制不住发抖的样子。皇阿玛那一打,不只是皮肉疼,更是打碎了小燕子心里那份“皇阿玛是疼她”的笃定。

    也是从那天起,宫里越来越多的人敢明目张胆议论她、轻视她,皇后也算准了,这只是一个开始。

    前世的他只能跪在一旁,眼睁睁看着,什么都没能拦住。

    那份无力与悔恨,到了重生之后,依旧沉甸甸压在他的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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