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经历过一场刺杀惊魂的夏紫薇倚坐在床榻边,殿内只余下一名宫女安静侍立。

    隔着遥遥宫墙,大殿之中那场惊天秘事,已经由一名收买过来的小太监悄悄传进了她的耳中。

    听完那一段埋藏了二十年的往事,紫薇悬了多日的心,骤然缓缓落下。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肩头紧绷的力道终于松懈下来。

    原来如此。

    固伦格格并不是蓄意冒名顶替的骗子,她确确实实也是皇上的骨肉。

    这么多天来压在紫薇心头那一座大山,一瞬间轰然移开。

    她原以为自己与那位固伦格格注定要斗个你死我活,二人之中必有一人要背负欺君的罪名,必定要死一个,毕竟欺君之罪可不是说说而已,它存在就有它存在的价值,是为了保护帝王,同时也是为了抑制帝王!

    可眼下一切全都变了。

    没有什么真假格格之争。

    她夏紫薇是夏雨荷与皇上的女儿,固伦格格亦是皇上流落在外的血脉。

    她们之间,本不该是不死不休的仇敌,不存在非要分出一真一假,让皇上二选一的局面。

    那一场你死我活的利益纠葛,就这样烟消云散。

    紫薇抬手轻轻按住自己尚且隐隐作痛的肩头,眼底连日以来挥之不去的绝望与戒备淡去几分。

    她终于不必时时刻刻提防,不必认定固伦家族一定要置自己于死地。

    既然固伦格格的身份不再是秘密,那么以后她夏紫薇的路就好走了,至少不再是谁的敌人,不再挡着谁的挡路,也不再是谁的棋子,

    偏殿门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名宫女躬身入内,神色恭谨。

    “紫薇姑娘,皇上传您即刻前往养心殿。”

    紫薇心口猛地一沉,方才那一丝微薄的暖意瞬间消散干净。

    她缓缓放下按着肩头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原以为拨开了一重迷雾,前路便能稍微坦荡一些,可帝王一道传召,便将她重新拽回了无尽的不安之中,

    她的这位父亲终究不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是一个随时都可能会杀人的天下之主,

    她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惶恐,微微颔首,声音轻而干涩:“知道了,烦请姑姑先行,我即刻便来。”

    宫女屈膝应下,静静退出门外等候。

    紫薇撑着床沿慢慢起身,肩头的伤口随着动作传来一阵刺痛。她望着铜镜里那张略显苍白憔悴的脸庞,不由得苦笑一声。

    哪里能这么轻易就挣脱棋子的命运。

    固伦格格确是皇上的骨肉这件事,对于高高在上的君王而言,从来不是一份温情,而是一桩棘手的祸事。

    养心殿里等待她的,绝不会是父亲的体恤。

    简单理了理身上衣衫,紫薇推开殿门。长长的宫廊两侧宫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投下一道道狭长冰冷的影子,太监与宫女垂首立于两旁,四下寂静得令人窒息。

    一路穿过层层朱红宫门,不多时便抵达养心殿外。

    殿门虚掩,里面静悄悄的,听不见半点声响。

    紫薇深吸一口气,抬步跨过门槛。

    抬眼便看见皇上端坐于龙案之后,神色晦暗难辨。

    刚才在大殿之内和皇上对峙的固伦家主已然退去,偌大的殿中,仅有帝王一人。

    皇上抬眸看向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父女相见的温情,只剩权衡过后沉沉的冷意。

    “紫薇,你可知,今夜宫里发生了何等大事。”

    紫薇垂首屈膝,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

    “草民不知,”

    她不敢抬头直视龙案之上那双锐利的眼睛,心口紧紧揪起。

    她不知皇上问起这话,究竟意在何处。

    皇上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凉的桌面,“固伦一族方才向朕禀明了一桩尘封二十余年的旧事。那位世人皆以为是冒名顶替的固伦格格,亦是朕的骨肉。是你的姐姐,”

    一句话落在空气里,紫薇身子微微一僵。

    纵然她早已从小太监口中听闻真相,可由皇上亲口说出,依旧让她心头掀起一阵波澜。

    皇上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如此一来,你与她,便都是朕的女儿。只是这深宫朝堂,不会因为你们二人皆是朕的血脉,便少一分风波。”

    紫薇慢慢抬起头,眼底藏着一丝茫然。

    “皇上的意思是……”

    皇上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压低,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有人想借你之死,嫁祸固伦府。如今真相大白,棋局已经变了。朕问你,往后,你想要什么?是一个格格的名分,还是离开这座皇宫,回到宫外,从此不问朝堂纷争。”

    紫薇骤然怔住。

    她万万没有想到,皇上竟会将这样一道抉择,直接摆在她的面前。

    紫薇怔怔立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怎样回话。

    来京城寻父,最初支撑着她一路跋涉而来的,便是想要寻到血脉至亲,求得一份父女相认的归宿。可踏入深宫这些时日,刺杀的寒意、人心的算计、帝王冰冷的权衡,早已经一点点打碎了她心中那份天真的期盼。

    若是要一个格格名分。

    往后她便要留在这红墙之内,卷入无穷无尽的朝堂争斗,成为皇上手中一枚随时可以取舍的棋子。

    若是选择离开。

    她便能逃出这令人窒息的牢笼,回到宫外,寻一处安静的地方安稳度日。

    可从此以后,她便再也没有皇家身份,往后若是再有人想要加害于她,她便没有半分依仗,可是就真的不会有人害她吗?

    两种选择,皆是险境。

    紫薇指尖紧紧绞着衣袖,眼眶微微泛红。

    她抬眼望向龙椅上的君王,那是她血缘上的父亲,可她在他眼中看不见一丝疼惜,只有冷静的观望。

    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皇上,若是我选择留下,我要承担什么?若是我选择离开,我又要舍弃什么?”

    皇上望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带着几分凉薄的笑意。

    “留下,你便要有身为皇家女儿的觉悟。联姻、制衡、朝堂风波,样样都躲不开。朕不会格外庇护你,一切全凭你自己周旋。”

    “若是离开。朕可以赐你一笔银两,一道文书,从此抹去你和皇家所有牵连。只是出宫之后,生死祸福,皆与朝廷无关,朕不会再为你提供半点庇护。那些想要除掉你的人,依旧不会放过你。”

    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紫薇心上。

    原来无论怎么选,她都无路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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